半条山路半程花
有山知雨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说它是半条，是因为右侧紧挨着大学校园，透着些年轻规矩；左侧则是未经驯管的山野，林木葱郁，草藤纵横。到了谷雨前后，蓬蘽和覆盆子刚刚在草窠里结出一点酸甜的红果，左侧的灌木丛和高大的乔木上，忽然就漶漫出一大片一大片耀眼的白。那是金樱子开花了。
暮春时节，是野蔷薇的天下。野蔷薇的藤条偏绿，更细，也更柔韧，上面生着暗红的尖刺。一支羽状复叶上，多有五片乃至更多指头大的小叶子。开起花来，粉红、雪白、浅黄，一簇簇一蓬蓬，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这时候，野竹笋已长成亭亭的笋篙，蜂蝶在花丛间起起落落，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暮春光景。
而金樱子（也是蔷薇）呢，显然要更粗犷硬朗一些。它的枝条粗壮脆硬，颜色偏深偏黑，皮刺也更大，像弯曲锋利的黑鹰嘴。不仅如此，它那坚韧的藤蔓上，甚至连叶柄和托叶的背面，都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钩皮刺。哪怕只是从它身边借道经过，稍不留神，衣裳便会被死死咬住。它的复叶上只有三片小叶，却比野蔷薇的大且长，绿得十分深沉。这种植物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抗拒被把玩的凛然，大概也是因为有着这样坚不可摧的铠甲，它才敢毫不客气地顺着岩壁攀爬，甚至挂上几丈高的大树，将那些繁茂的枝条像雪白的瀑布一样垂挂下来，有着不加节制的、近乎野蛮的生机。玫瑰、月季和木香也有刺，但到底被人请进了庭院，驯化成了花架上的风景；金樱子却因为这过于张扬的体量和毫不妥协的锋芒，极少被园艺收编，始终只属于荒野。
它开花不似野蔷薇那般绵密拥挤，却有着一种素雅大方的气度。五片雪白的花瓣，不像寻常野蔷薇那样收敛成含蓄的杯状，而是十分坦荡地平铺着，像吃饭的碗口那么大。花瓣白腻如膏泥，有一点细瓷的质感，中央密密簇拥着一圈金黄色的雄蕊，小心地护卫着中间一点浅绿的雌蕊，说是“金盏银盘”也不为过。宋代谢薖在《竹友集》里留有一首《采金樱子》：“三月花如薝卜香，霜中采实似金黄。煎成风味亦不浅，润色犹烦顾建康。”花期倒是对的，但说它香如薝卜（也就是栀子花），却未免有些夸张了。金樱子的花并没有那样浓烈的香气，只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但这清气已足够引得几只昆虫在花心里营营地打转，毛茸茸的腿上沾满明黄的花粉。
其实“金樱子”这名字，是个美丽的白字。在五代后蜀编撰的《蜀本草》里，它本叫“金罂子”，因为结出的果实圆鼓鼓的，像个小陶罐（罂）。乡野间口耳相传，念着念着就念白了，成了如今这听起来颇有几分娇柔的“金樱子”。
等到花期过去，原先长着刺萼的地方便渐渐膨大，结成带有细刺的果实。秋霜过后，果子变成紫褐色或黄红色，小孩子们叫它“糖罐子”或“刺果子”。在连零嘴都匮乏的年月，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令人垂涎的诱惑。摘它需要极大的耐心，要在衣襟上或者石头上，细细地将外面的毛刺蹭掉，剖开，抠去里面同样带毛的籽。最后能放到嘴里嚼的，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嚼起来有些像干硬的树皮，却又确乎有一丝清冽的甘甜。为了这一丝甜，嘴唇和舌头常被没弄干净的细刺扎得生疼。那是属于乡野孩子特有的、混合着痛感的微薄甜蜜。古时蜀地的医家大概也是看中了这果子的味道，认为它能固精，便采来熬水，煮软去核，过滤杂质，慢火浓缩成糖浆，唤作“金樱煎”或“金樱饵”，说每天吃一勺，能耐寒轻身。但我不信。
不仅果子，花也可以吃。妇人们会去山里摘它新鲜的花朵，滚水焯过，除去青涩的野气，捏成花团，和进面糊里摊成煎饼卖给城里人。还有人摘了直接煎鸡蛋。我没有吃过，但想来那咽下的，应是一口暮春的野意吧。
沿着这条半山路慢慢走，抬头看那些攀在树巅垂挂下来的白花藤，觉得时间实在奇妙。古人常慨叹“开到荼䕷花事了”，以为荼䕷是春天的终结。后来植物学家去考证，认为宋人笔下真正的荼䕷，其实是大花白木香，而那正是白木香与金樱子的天然杂交种。原来，那终结了烂漫春光、惹得无数文人怅惘的荼䕷花里，竟然流淌着一半金樱子的血统。
想到这里，再看路边这些浑身是刺、不声不响开着白花的野藤，心里便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来。没有人去照管，也没有人去问它们究竟活了多少年，它们只是任性地枯荣，春风一吹便又是一季疯长。一路之隔，右侧校园里的广播正播放着轻快的歌声，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而在左侧的半截山路边，一阵风过，白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长满绿草和微带潮润水汽的泥路上。它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栽进庭院，也不在乎是不是错过了最热闹的花期，只在荒野和人世的边缘，静静地完成了一年的盛大。
我踩着这落花走过去，再回头看那绿叶间仍然明亮的黄白与幽深的刺，只觉得天地间有一种本分、神奇的静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春天送到了尽头。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