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2026 年 1 月 24 日,腊月初六。
窗外的寒意还没散去,手机屏幕在清晨亮起。对话框里跳出的,不再是陈岳林老师惯用的那张色彩鲜艳、喜气洋洋的“早上好”图片,而是一段讣告。
“爱夫陈岳林,因病医治无效……享年六十三岁。”
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无法落下。我下意识地向上轻轻一滑,最后一条来自他的消息定格在元旦那天:“新年伊始,万象更新!陈岳林祝您健康快乐!永远幸福!”那几个紧跟在句末的感叹号,此刻看来,竟像是一种用尽全力的告别。
我与陈老师的缘分,算起来不过短短一年。
那是二零二五年的早春,因为调研洞庭渔歌,我像个莽撞的闯入者,叩开了他的微信。作为省级非遗传承人,他没有半分架子,反倒热情得让我意外。
二月里,天刚回暖,他便张罗着要带我去见音乐学院的院长,又热心地推介我去参加非遗进校园的活动。他是个极爱才的人,对于我这个后辈发去的文章,他不吝赞美。如今想来,那并非对我个人的虚誉,而是一位坚守多年的老艺人,见到竟还有年轻人愿意在那故纸堆与老调子里深耕时,发自肺腑的欣慰。
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曾略带歉意地提起身体微恙。但他紧接着便热切地看着我,那是怎样一种笃定的眼神啊,仿佛要把身体里的病痛赶跑似的,他对我说:“我要活到老,唱到老,致力于渔歌的宣传工作。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一道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那份对生命的倔强与对传承的急切,让我一度深信,他会是一棵在洞庭湖边永远不倒的老树。就像他最爱哼唱的那首《我的渔歌万万千》,只有底气最足的歌者,才敢唱出这样的豪情:
一把芝麻(呦)撒上(嘞)天(呐),
我的(个)渔歌(喂)万万(啰)千,
我唱到北京南京打回转(呐),
站到岳阳楼上(呃)唱三(啰)年。
那之后,我们的交流大抵总是围绕着那八百里洞庭的烟波。我们商量着要联合做一个渔歌专辑,我负责注释、赏析,他负责选歌、演唱。
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在二零二五年的秋天,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他变得格外眷恋那片水域。他曾和爱妻周春香坐在湖边,看着秋水共长天一色,动情地说:
“洞庭湖是我们两个人的见证,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媒人。我的生命其实也不知道还有多久,生命不息啊,传承不止,一定要把这个洞庭渔歌传承下去。”
那片湖水,曾见证过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歌里全是蜜,就像那首《情妹爱的打鱼郎》里唱的:
鱼爱(个)水来(呀),
鸟爱(个)林(啰),
蜜蜂(的)爱的(个)百花(那)香,
你看虾子爱上那凉水井(哪)(吔),
草鱼爱上丝草(啰)塘(啰),
情妹(吔)爱上那打鱼(哪)郎。
然而,现实终究不只有浪漫。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份歌单,那里面有《河水哪有我眼泪多》《阳雀子唤醒打鱼人》等几首急需抢救性录制的渔歌。
看着这些歌名,我仿佛看到了陈老师这一生的写照。他比谁都清楚渔民的艰辛,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地想把这些记录苦难与坚韧的歌谣留下来。那一首首未录完的歌里,藏着多少风霜啊:
荡(呀)一桨来(呀)弹一(呀)脚(啰),
(你看那)咯号的手艺是切莫(哪)学,
(你看那)六月日头(就)如炭(哪)火(哪),
(吔)十二月雪上又加(啰)霜(啰),
(你看那)河风是吹老(个)少年(哪)郎。
湖风吹老了少年郎,病痛带走了守艺人、传承人。十二月五日,我把录制请求发给他,满心期待着这张专辑的诞生。
那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他回复了最后一句关于工作的话:
“好的!等我恢复正常了,再录了发给你!”
这句话,成了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兑现的契约。
他回复那个“好的”时候,或许还想着等身体好起来,还要去讲课,还要带我去保护中心,还要把那些散落在湖水里的歌谣,一首一首地捡回来。直到生命最后那句“新年快乐”,他依然在向这个世界释放着善意与热望。
此刻,看着讣告上“康王乌江小桥村”的地址,我仿佛能看到那里的流水与孤舟。敬挽二联,以寄哀思:
岳峙波心,叹八百里渔歌,从此顿成绝响;
林归天上,惜数千年遗韵,何人再继高风。
嗓开烟水,喊破洞庭千叠浪;
魂断潇湘,带走渔家一代风。
陈老师,那片您唱了一辈子的洞庭湖水,今年春天依旧会涨起来。虽然世间已无那喊破烟波的高腔,但风月之中,必长留您的余音。

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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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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