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遗失在东风里的纸鸢

遗失在东风里的纸鸢 有山知雨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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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春天是有节拍的。当大地的脉搏跳动到农历二月,生命的蓬勃便藏不住了。清代诗人高鼎的《村居》,正把这春日的节拍,用一种轻盈而不设防的方式,递到我们眼前。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诗一开篇,便像一幅没有边框的写意画。前一句是动景:草在悄然拔节,莺在空中翻飞,天地之间仿佛被一股生长的气息轻轻托举着。后一句柔缓下来,杨柳低低拂着堤岸,在朦胧的春烟里摇曳生姿。

一个“醉”字,用得极妙。仿佛大自然自己也沉浸在这场春意里。柳丝轻垂,烟岚浮动,天地之间带着几分微醺的意味。春天并不为谁而来,它只是自在地舒展、吐纳、流动。若没有人的出现,这样的风景虽美,却多少带着一点寂静的空阔。

于是诗人的笔锋一转,一群孩子闯进了画面: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这两句诗历来为人称道,因为其中有一种明亮而活泼的气息。但我现在每次读到那个“早”字,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散学”,不是今天我们习惯说的“放学”。一个“散”字,自带一种未经规训的松弛感。书卷一合,学童们便如轻快的水滴,欢跃地融散进春日的田野与村庄,没有丝毫的刻板与滞重。

而“归来早”,则是整首诗里最令人向往的三个字。

其实不仅是古时的乡村学童,就连我小时候的学校生活,也没有现在这般严苛。那时没有填满日程的课后班,下午三点多钟便散了学,全无如今孩子们那种紧张、紧迫与忙碌。春光正长,日影未斜,天地那么大,风那么软,时间也仿佛慢下来。

不过,这诗里的“早”,不单单是指学堂放课的时间早,它更透着一层急切的欢欣。平常日子里,孩童们散了学多半是不肯立刻回家的,少不得要在路上寻些草木虫鱼的乐子,三五成群地磨蹭逗留,像我小时候,就经常沿着小河边走边玩。可这两天却一反常态,一出学堂便撒开腿往家里狂奔。

为何?因为春天和家里的纸鸢正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呢!想必在讲堂上跟着先生念书时,他们的心思早就飞出了窗外,满脑子全是如何把风筝送上青天,自然盼着早点下课,好去赴那一场东风的约会。

读到这里,我常会生出一点不易言说的怀旧。如今的孩子,黄昏时分更多的是背着沉重书包在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身影。他们在不同的教室之间辗转,在台灯下完成一页又一页练习。春风吹过街角,却很少有人抬头看一眼。我怀念的,不仅是高鼎笔下的春日村庄,更是那段白昼很长、心里牵挂着风筝的童年时光。

     

诗的最后一句尤为生动:“忙趁东风放纸鸢。”

有意思的是,这里也写到了“忙”。只是这种忙,与成年人的焦灼奔波全然不同。风筝,即纸鸢,又称“鹞子”。放风筝,一个人往往是不行的,所以必须“约伴”。

丰子恺先生有一幅名为《约伴》的漫画,正画出了这种急切的“忙”:画中一个戴着小帽的小孩,一手攥着花蝴蝶风筝和线轴,另一只手正踮起脚尖叩响人家的木门,身后还跟着一条摇尾巴的小狗(快看,风筝飘带被小狗后脚套住了,要小心)。他定是急着叫门里的伙伴同去春风里撒野。

这也难怪,因为放风筝要有另一个人帮忙,替他“送鹞”,一人将风筝高高擎起,只待风势一顺,便借力向半空中轻轻一托;拿线轴的那位立刻心领神会,拽着引线迎风向前疾跑两步,指间轻巧地一放线,纸鸢便稳稳兜住春风,扶摇直上了。倘若双方都带风筝,两人便互作帮手,比肩将风筝双双放进云端,那份呼朋引伴、彼此帮衬的热闹与欢腾,才真叫人觉得酣畅尽兴。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般跑到田野里去放。那时春耕还没开始,田野青青,紫云英开得正烂漫。几个人一起放,互相呼喊帮忙,在春天的泥土上尽情奔跑,只为了把一只纸鸢送上天空。哪怕跑得满头大汗,也觉得快活。

这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忙碌。

孩童在地上奔跑,纸鸢在空中摇曳,东风在天地间流转。那一根细细的线,仿佛把人间与春天连在一起。纸鸢越飞越高,不仅是孩童天性的释放,更像是心灵的一次远行。

我们要多放这样的风筝
我们还没把这样的风筝真正放飞
我们要让每个人都能放飞这样的风筝

借着浩荡的东风,纸鸢的远行便多了一份更为宏阔的寄托。正如丰子恺先生另一幅题为《春到人间》的画作:大人怀抱婴儿,孩童们正兴奋地遥指高空。而在他们仰望的头顶,两只纸鸢正被春风稳稳托举,上面赫然写着“平等”与“自由”四个大字。在这出神的仰望里,装下的不仅是烂漫童趣,更藏着人们心底对自由、对平等深切的向往。这样的“风筝”,原该属于每一个渴望舒展的灵魂。时至今日,我们还未真正让它们在天地间轻盈地乘风起舞,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期盼着有朝一日,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能在朗朗晴空下,迎着无私的春风,亲手将这只关乎“自由与平等”的纸鸢,高高地放飞于云端。

好的诗画,往往会照见我们心中失落的东西。高鼎写下《村居》时,也许只是记录了一幅寻常的春日景象;丰子恺画下群童放鸢时,亦是定格了人间的勃勃生机。但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之间,我们仿佛也曾遗落过什么。

或许,是某个心无旁骛、一路狂奔归家的傍晚;或许,是一阵从青青田野上吹来的风;又或许,是那只写满无拘无束、曾经飞得很高很远的纸鸢。

每一次重读《村居》,都像是做了一次短暂的逆时空之旅。时间当然无法回头,童年的原野与紫云英也早已远去。但在诵读这首诗的片刻,焦灼的心似乎仍会被二月的东风轻轻托起。

仿佛有一只纸鸢,在春空深处,微微晃动。

线,还在手中。


画:丰子恺
图:我拍的

朋友,为自己放一只风筝吧

为告别春天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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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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