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熊家冢距荆州市区约30公里,是战国时期楚王的墓葬。这座由主冢、祔冢、规模宏大的车马坑、殉葬墓及祭祀坑构成的幽冥之城,如今以考古国家遗址公园的面貌,向世人敞开尘封的过往。
听导游解读“熊家冢”三字,颇有意趣。家与冢,不过一点之差。“家”字,宝盖头下藏一“豕”,象征屋舍之内生灵相依,财富丰盈,顶上那一点,是袅袅炊烟,生之希望。而当那一点沉落入土,便作一“冢”字。这坠落的一点,是人间热气归于凡尘,尘世念想渡往冥间。一笔之变,成了生与死的界限。
步入宏大的车马阵展厅,当视线越过护栏,望向那长达百米的狭长坑道时,一股肃杀的威压感扑面而来。已发掘过半的大型车马坑内,43乘车、164匹马,在褐色土层中保持着奔赴幽冥的姿态。
马蹄曾踏过历史的征程,马背曾驮起文明的重量,却在权力的阴影下,沦为构建地下帝国的祭品。据考证,这些殉葬的马匹多是从云南千里跋涉而来的滇马。我不禁遐想:这些远途而来的生灵,在被鸩杀的前一瞬,是否曾嗅到楚地甜腻又残酷的药味?
绕过苍凉的车马阵,我们走进文物陈列馆。这里与坑道间的枯寂肃杀截然不同,柔和的灯光笼罩着千余件温润玉器。这些曾佩戴在殉葬者身上的玉玦、玉珩、玉环,在泥土中浸润千年,吸纳地气与血脉,生出斑斓绚丽的沁色。这些玉器,曾是身份的象征,是礼制的具象。可伫立于此,我心中却清晰地知晓:这只是特权阶层的礼制,而非普惠众生的道义;是威权的炫耀,而非生命的诗。
最后一站,我们顺着栈道登上主冢顶端。驻足环顾,视野豁然开阔。主冢与祔冢如两座沉默的孤岛,四周密密麻麻的殉葬墓、祭祀坑,构成森严规整的几何矩阵。这是楚王为自己修筑的死后世界,他妄图带着毕生野心、战马仆从,在幽冥之中延续一场永不落幕的强权幻梦。
面对这些精美绝伦却又残酷至极的遗迹,我的心绪复杂难平,一时间还理不清头绪。或许有人会说,古人秉持“事死如事生”的观念,不该以现代的价值尺度苛责古人,他们坚信灵魂不灭,认为在另一个世界延续生前的等级与繁华,是理所应当的祭礼。可站在这片墓地上,我还是无法坦然释怀。若“事死如事生”的代价,是剥夺无数生灵的生机,来成就一人的死后虚妄,于我而言,这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权力傲慢。
洞庭湖大桥 水上人家的狗
这种文化虽辉煌精美,但希望人类社会永远不再重现这种的祭礼和追求。我并非要否定世代积累的文明智慧,也不是要抹杀历代巨大成果中的精华。我只是想提醒自己,应当摆脱那种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与“帝王中心主义”。放下对万物的傲慢,承认人类从来不是自然的主宰,更不是同类的主宰。每一种生命的存在,都体现着不可名状的造物美意,都有其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利。生灵生来不是谁的陪衬,更不该成为野心的祭品。
说来奇妙,文明的演进足以重塑世界,科学的发达已至难以置信的地步,但人的基本面和心灵却仍然是相当简单的生物现象,依旧需要旷野长风的抚慰,需要从征服者的虚妄幻梦中惊醒,重新温习对生命不粉饰、不伪善的敬畏与尊重。
江汉平原的天空阴沉而辽远,风从田野吹来,掀动主冢顶端的旗帜。曾经惊心动魄的一切,终究都化作了绿草覆盖的土丘。我站在这众生之墓的顶端,以渺小之身,默默祈祷:
我祈祷,任何生命的生存权利不再以任何名义被肆意剥夺;
我祈祷,人类能自觉摒弃丛林法则,不让弱肉强食蔓延于社会肌理;
我祈祷,文明的延续不再依赖杀伐掠夺,而源于万物共生的蓬勃活力;
我祈祷,人类能收敛征服与炫耀的贪欲,不去侵扰其他生命的自然归途;
我祈祷,平等与敬畏能成为刻入人心的信仰,而非转瞬即逝的良知微光;
我祈祷,人类永远认清自身的位置:我们不过是地球上普通的生命,只是恰好掌握了语言与思维,拥有了创造能力的生灵而已,仅此而已。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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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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