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春风江上路:高启《寻胡隐君》
古典诗词里,写“寻”的诗很多。
大多数时候,这种寻找总带着几分苦涩、迷茫与执念。
《蒹葭》里有“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为了水那一方的伊人,诗人逆流而上,一路艰难,仿佛在进行一场近乎悲壮的追逐。贾岛去“寻隐者不遇”,站在山门之前,只得到一句“云深不知处”,于是满怀惘然而归。
在熟悉的诗歌传统里,“寻”往往意味着跋涉。山高路远,风雪满途,似乎只有经历足够多的阻隔与辛苦,寻访本身才显得郑重而真诚。
但明代高启的一首《寻胡隐君》,却完全是另一种气象,展现了另一种极其轻盈、极其自足的生命状态: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我超级喜欢这首诗,觉得自己很多时候都像这首诗里的人。读这首诗时,心里最大的感受:不累。
前两句“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是轻轻的复沓句式。若换一种写法,这重重叠叠的渡水本可以写得很辛苦,水路曲折,舟楫劳顿,行行复行行。但在高启这里,它却像是一场随意的春日漫游。
水挡了路,那就渡水;岸边有花,那就看花。
水路虽然曲折,春光却正盛,无遮无拦。花一朵接一朵,仿佛看不完。身体在往前走,心却始终安放在当下这一刻。路途不再是必须克服的困难,而只是春天的一部分。
于是“寻人”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
许多时候,人一旦心里有了强烈的目标,世界便会立刻变得沉重起来。所有的道路都变成阻碍,所有的时间都显得漫长。历史上那些执意寻找仙山的人(如秦皇汉武)耗尽人力物力,最后却往往只留下无尽的焦躁与失望。
而高启似乎没有这种执念。
他并没有把“见胡隐君”当作唯一重要的终点,也没有刻意表现访贤的虔敬姿态。他只是顺着江上的春风,一路走去。看水,看花,看远处的山影,看岸边的草色。
于是诗的后两句显得格外自然: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不觉”二字,是整首诗最妙的地方。
人什么时候才会“不觉”?大概只有在心神舒展的时候。当你不再被目的紧紧牵引,不再时时计算还有多远要走,时间与距离就会忽然变得柔软。路途还在延伸,但人已经与天地万物融在一起。
等到抬头一看,朋友的家竟然就在眼前了。
在许多传统叙事中,人们习惯用艰难来证明诚意:访贤者要跋涉千里,求道者要历尽磨难,仿佛越是辛苦,越能显出心意的郑重。但高启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这种表演。他与胡隐君之间,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往来。
他去见朋友,不是朝圣,只是访友。
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这一天他走到门前,却恰好听说胡隐君不在家,他大概也不会太失落。也许只是微微一笑,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再一次“渡水复渡水”,一路把那些花重新看一遍。
因为对他来说,美好的从来不只是终点那个可以清谈的人,更是沿途的春风与江水。
有时候想想,这首诗之所以让人喜欢,也许正因为它写出了一种很难得的生命状态。它不像许多诗那样急切地证明什么,也不急着表达志向或抱负。它只是让一个人在春天里走路。
像山野间那些无人留意的紫云英,自己长,自己开,铺满原野,也不需要向谁说明。
高启在这首诗里,没有刻意做一个高士,也没有扮演一个苦心求道的人。他只是一个在春风中慢慢走路的人。
我总是喜欢这样的人。
在这世上,无论是寻人、寻道,还是寻找某种理想的彼岸,也许并不是所有的追求都必须伴随着艰难与痛苦。有时候,只要顺着春风走下去,看花的时候看花,渡水的时候渡水。
等到某一个时刻抬头,也许就会忽然发现:
哦,原来已经到了。
我拍的花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朋友,希望你看得舒心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公众号:@有山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