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安
已经是暮春了。
春天来时,几乎每天都到户外去看花,春天真是有魔法,每天看到的花都不一样,而且都美得让人吃惊。看了百花的我心里美滋滋,如果以这种美滋滋的心态描述我的生活,那便是这样的: 疫情时期,陈知雨每日居家办公,陪有山小猫游戏,手倦抛书,下午闲时去山中河畔寻花访草,晴好的黄昏去湖边静赏洞庭日落,食也简单,行也简单,慢享生活之美。——但这只是一种美的描述,实际上是,陈某在岳阳定居买了房,每日努力打工还房贷,吃也艰难,住也艰难。
还是说花事好了。
是前天的事了。迎着落日回家,过桥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大门一侧有一棵树。双目所及之处,青绿的树林中只它一棵,开了一树繁花。花树总让我无端地快乐,禁不住要挥手、呼喊,甚至要往水里丢一块石子。

赶紧走到树下看,是一棵油桐。正值清明,《礼记·月令》中说:“季春之月,桐始华”,此桐,说的应该是白花泡桐。白花桐是玄参科、泡桐属植物,油桐则是大戟科、油桐属的。但在我心目中,“桐始华”也可以是油桐。油桐树是乔木,很高大,卵圆形的叶子绿油油的,花朵一簇簇地开,与清风相和,轻盈欲飞如白鸽,玲珑可爱。单朵桐花有五个花瓣,瓣色洁白,花蕊处有着橙红色脉纹。站在树下,不时有桐花打着旋从空中一朵接一朵飘落,纷飞似雪,怪不得人们喊油桐花作“五月雪”。树下是水泥地,干净的桐花,铺张着,织成一块花布。好在落花处不是大门入口处,无人踩踏,花得以享有落花的体面与从容。第一次见油桐,觉得油桐之美,美在桐花,桐花之美,则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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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第一次好奇油桐还是在读沈从文的《凤子》,这篇小说里讲到一个娱神喜剧,说老丈人和女婿打赌,定下口头契约,来赌输赢。若丈人输了,嫁女儿时给公牛母牛各一头作妆奁;若女婿输了,招赘到丈人家。不许即刻成亲,得先种一山油桐,到油桐长成材时,砍下树木做一只船,再用桐油把船漆好,让老丈人坐船顺流东下,到桃源洞去访仙人,求延年益寿之方。不幸的是,那个仙人也想做老人的女婿,给老丈人派了许多办不了的事,一搁就是几千年!油桐在这个故事里,虽沾着点桃源的仙气,但太实用了,不够轻盈。
还是南宋方士繇的《崇安分水道中》让我内心喜悦,更觉油桐花值得珍视:“溪流清浅路横斜,日暮牛羊自识家。梅叶阴阴桃李尽,春光已到白桐花。”这里的“白桐花”或许是油桐花或许不是,但这不重要,我觉得它在写油桐花便够了。这首小诗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贴切了,前两句正应景,我就是在傍晚回家时在桥头看见的油桐花,有流水,正晚归。后两句也是我看花的感受,暮春时节,我已看过红梅与桃李,现在正好遇见了这美丽的白色桐花。这首诗措辞准确,贴合心意,看着桐花读来,令人欢喜,焦虑有了出口,烦忧得以释怀。
油桐花送春迎夏,天气慢慢热起来了,这个短命的春天行将结束。夜里整理相册,仔细看白日拍到的花,一张一张看过去,许多本不原谅的,都随了落花。落花,才是永恒。记起了沈从文的《凤子》,于是睡前又拿出来读了一遍,在这个故事里,沈从文借一个从城里移居乡下的年轻人之口,道出了他对城市和乡村生活的不同看法:“我们应当承认我们一同在那个政府里办公厅的角上时,我们每个日子的生活,都被事务和责任所支配,我们所见的只是无数标本,无量表格,一些数目,一堆历史……在那种情形下我们自然而然变成一个表格,和一个很小的数目了。可是这地方到处都是活的,到处都是生命……我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我是一个活人。”读到这里,我忧伤而不绝望,——我还是一个活人,虽然生活在城市,但每天会跑到城市里的乡村去(山中河边湖畔),远离标本和表格,忘掉数目和历史,怀着一颗乡里人的心,长久地坐在石头上,闻着花草树木的清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静静等待季节从繁花往繁荫处走去……
我还是一个活人















被归类到了三农自媒体,我是乡里人
我从“清许与远”改名成了“有山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