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在一个帖子里看到这样一段话:
“主体性强的人一般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另一些表现为主体性弱的孩子,很多人描述空余时间都提到要照顾岁数差很多的弟弟妹妹,或者家中有慢性病的家人,有些甚至晚上睡觉都会被打扰……如果有独立的空间,哪怕再小再简陋,我们也能搭建起相对明确的生活边界,进而在心理上有自己的底线和追求。”
这个观点虽然略显绝对,也有点简单标签化——毕竟主体性的养成,更多取决于一个人是否拥有自主选择的机会,以及是否主动去思考与承担——但它确实提醒了我们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物理空间往往与心理边界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这不禁让我联想到我自己的“房间”。
我很幸运,从小就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起初是与父母同睡,稍大些和姐姐同住二楼,再后来,我便独自拥有了整个二楼的使用权。
那是一个由三个房间、一个阳台、一个厕所和一个厨房露台组成的世界。
我睡在主卧,房间布局完全顺从我的意志。我曾无数次挪动床和柜子的位置,试图寻找最舒适的格局。高中时,我买了很多书,一部分整齐地码在组合柜上,另一部分则码放在床边。
床原本是紧贴墙壁的,后来被我特意挪出来,留出半米宽的缝隙。我在那缝隙里放上木凳,凳上码满了书。每一个夜晚,我都是躺在书墙的包围中,与文字共眠。这种对物理空间的掌控,是我最早体会到的“自由”之一。
主卧的后方是厕所,中间隔着楼梯间。要去厕所,必须经过楼梯口,而楼梯口正对着二楼客厅的门。那扇门常年紧闭,封存着家中一段沉重的往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那个昏暗的角落充满畏惧,每次夜里经过,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这恐惧也是独属于我的。没有大人的安抚,我必须独自面对楼梯间的黑暗,在心跳声中学会与恐惧共存,慢慢敢于在夜色中自如行走。
主卧的前方则是另一番天地。通往厨房顶部的露台大部分铺着瓦片,只留有一条约一米宽的狭窄过道。从这里搭梯子可以上到屋顶,爸爸定期上去刷洗储水池,我就在这条窄道上帮他扶梯子。
平日里,这条无人打扰的窄道就是我的空中花园。我在屋顶撒了土,种上垂盆草,摆上几个花盆,养着仙人掌和风雨兰。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那里消磨时光。
回望从小学到中学的漫长岁月,虽然高中后住校,但我成长的底色里始终有着“独立空间”的印记。
拥有独立空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具体而言,它给了我“向内生长”的权利。
我拥有了掌控权,哪怕只是决定一张床的方位;我学会了发呆,学会了在此间培养爱好,看书、听歌、莳花;我学会了直面恐惧,独自消化那些黑夜里的想象;我学会了独处,并从中获得安宁,而非焦虑或无聊。
而在更深层的意义上,它意味着我能“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
在这里,我不需要随时准备回应他人的呼唤,不会被轻易打断,也不必时刻活在别人的视线和评价体系里。这种不被注视的自由,恰恰是主体性萌芽的土壤。
正如我开头引用的那个观点所言,虽然缺乏完善的逻辑论证和数据支撑,但也算是自洽的:有了物理上的墙,心理上的边界感便有了依附。
心理学家河合隼雄曾说过一段深刻的话:“基本上,孩子们都是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成长起来的。想想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如果孩子把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报告给父母的话,父母肯定就吓坏了,再也不让孩子出去了。孩子在父母不知道的地方慢慢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啊!我再也不这么干了’的经验也会慢慢积累……父母能不能相信孩子,能不能相信他们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着,这也很重要啊。”
我深以为然。独立的空间,本质上就是那个“父母看不见的地方”。
而这,不仅仅是成长的需要,更是生命的本能,无论年岁几何。
在这个复杂纷乱的世界上,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两个东西:一个是亲密的归属感,另一个则是独立的自我感。而后者,其实比前者更难获得。这往往需要借由一种物理上的“隔绝”,方能完成精神上的“安顿”。那扇关上的门,与其说是为了拒绝外部的闯入,不如说是为了保护内部的苏醒。
正是在那些无人注视的时刻,在那些独自面对书墙、黑夜与花草的静默中,我们才得以卸下作为“孩子”、作为“学生”、作为“他人眼中期待”的种种面具,还原为一个赤诚的生命个体。我们开始试着与自己对话,辨认出哪些声音属于世界,哪些声音真正属于自己。
只有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练习过如何与自己相处,在人潮拥挤的世界里,我们才能安然地守护住自己的边界。
毕竟,一个拥有独立空间的人,未必是孤独的;但一个无法在内心建立起“密室”的人,注定是流浪的。
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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