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网 | 苦夏

人说苦夏，夏天的确是苦的。暑气蒸腾，什么东西都带点懒洋洋的，蔫头耷脑的劲。我的童年，夏天尤其苦。这苦的中心，便是我那间在二楼的小屋。我一个人睡。

小屋朝西南，太阳一下午都在窗外头憋着劲，到了傍晚，一股脑儿地把热气全灌进来。墙是烫的，床是烫的，空气闻着都有一股子焦味。这时候，就全指望那台电风扇了。

我的电扇，是一台钻石牌的，上了年岁，浑身的漆都起了皮。它有四个档，可是一档早就坏了，一开，就得是二档。那风扇一转起来，动静可就大了。不是“呼呼”的风声，是“轰隆隆”的，夹杂着“咔哒咔哒”的杂音，像一架老旧的拖拉机，卯足了劲要往前冲，可又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只能在原地愤怒地摇头。不开，是蒸；开了，是吵。人就在这蒸和吵之间，辗转反侧，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凉席都被睡得温热了。

风扇再吵，也得有电。那时候，停电是家常便饭。常常是睡得正朦胧，风扇的轰鸣戛然而止，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叫人心里发慌。然后，热气就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把你结结实实地包裹住，密不透风。有一年夏天，村口的变压器烧了，一连几天都没有电。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搬了小凳、凉席，到院子里，到水沟边。摇着蒲扇，说着闲话，看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亮得吓人。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没有电，蚊子就猖狂起来了。我那间小屋的蚊子，特别多，个头也大。嗡嗡嗡，像一架架小飞机，在人耳边侦察、盘旋、俯冲。点了蚊香，烟熏火燎的，呛人。睡得迷迷糊糊，脸上、胳膊上一阵痒，愤然一掌拍下去，“啪”一声，清脆响亮。有没有拍到蚊子不知道，自己倒是彻底醒了。醒了，就更觉得热，更觉得痒。

夏天的苦，不只在晴天，也在雨天。我们家楼顶铺着水泥瓦，年久失修，一下大雨，我屋里就下小雨。外面下得急，我屋里就漏得快。先是墙角洇湿一片，然后，天花板上就凝出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颤巍巍的，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掉下来。“嘀嗒”，很有节奏。我就得赶紧从床底下找出个盆，或是一个塑料桶，放在下面接。那滴水声就不再是“嘀嗒”，而是“咚……咚……”，空洞而沉闷，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一夜听雨，也听水滴。第二天起来，半桶雨水，清亮亮的，还能看见天花板浸湿了一大片。

有山也热，食欲下降

如今到处是空调，安静清凉，再不用受那些罪。可我的身体，反倒不认这福气。那空调凉风吹久了，全身不舒坦，眼睛干，鼻子痒，嗓子痛，骨头缝里都觉得不对劲。

我有时想，是我的耳朵、鼻子、皮肤，我身上的每一处，都还记得童年的那些夏天。记得那轰隆作响的风，那黏在席子上的汗，那满屋子蚊香的烟火气，和水滴砸在水桶里的闷响。那是一个五官齐下的苦。

回忆这东西，不总是甜的。苦，就是苦。它过去了，但那份烙印，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夏日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