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这个暑假，我除了给新七年级孩子上文言文课，就是看书、散步、写记录笔记。
我家离洞庭湖有五六公里，最近的观湖点，便是洞庭国际公馆旁这一片水域。我因此时常到这里的湖边走走，还常来捡捡垃圾。塑料瓶子，零食袋子，被人丢在水边，搁在草里，不大好看。人说“八百里洞庭”，气象万千，我能做的，不过是让眼前这一小片干净些。
湖是安静的。多数时候，水面平平地铺开去，微风过处，漾起一层细密的纹路，像上好的绉纱。水边有一道浅滩，还未被水淹没，长满了芦苇和草。这便成了水鸟的歇脚处。
常看到的是一苍一白两只鸟。白的是白鹭，通身雪白，腿长嘴长，走起路来，姿态优雅。那只灰的，大概是苍鹭，体量大得多，颜色沉穆，总是不动声色地站着，脖子一缩，能站半天，像个入定的老僧。它们俩，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搭理，也互不惊扰，各自想着心事。
看久了，以为它们能站到地老天荒，白鹭却忽然动了。翅膀一展，身子轻轻一提，就飞起来了。飞得不快，姿态还是那么从容，贴着水面，往远处去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虚影。苍鹭似乎没看见，依然站着。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此地无趣了，也忽地起飞。它的飞翔，便有了气势，翅膀张开，遮天蔽日似的，颈子前伸，划破长空。天空成了它的一块幕布，它在上头画了一道苍劲的线。
水鸟不只有这两种大家伙。水里冒出来的枯萎的芦苇秆，细细的一根，竟也能承受住一只鸟的重量。那鸟是翠鸟，本地人叫“打鱼郎”。它可真小，也真漂亮。头顶是墨黑的，脸颊一块白，背上那一片蓝绿，像点翠的头面，亮得晃眼。它也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水面，极有耐心。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它看上了哪条小鱼。
芦苇深处，也藏着另一种鸟。不是苍鹭，也不是翠鸟，是伯劳。它不像翠鸟那样华丽，也不像苍鹭那般巨大，一身朴素的羽毛，混在枯黄的苇秆里，极难发现。但它是个厉害角色，看着不大，却性子凶猛。它就那么静静地栖着，不知是在歇脚，还是在窥伺着什么。
混在枯黄的苇秆里，极难发现
湖边的生机，不只在动物。那些没人管的植物，也自得其乐。有一处岸边的土坡，不知什么藤蔓，绿油油的，爬上了一截枯草，又不安分地伸出几条卷须。远远看去，竟成了一个长颈鹿的模样，有头有脑，脖子伸得长长的，憨态可掬。这是谁的闲情逸致？想来想去，只能是大自然的无心之作，倒是比人刻意做的还有趣。这大概是藤蔓做的一个绿色的梦。
脚边也常有惊喜。草丛里，石缝间，会开出些不知名的小花。我认得，那是半边莲。花瓣五片，却只向一边开，像一把破了的小扇子，颜色是淡淡的粉白。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就那么悄悄地开，悄悄地谢，不为谁，也不为啥。
看着看着，天色就晚了，我最爱看的，是湖上的日落。太阳像个喝醉了的咸蛋黄，涨红了脸，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往下掉。天边的云彩被它染得通红，一层一层，像胭脂，也像烧过的火炭。湖面上远远地泊着几艘运沙船，成了小小的剪影。有一回，一块云正好遮住太阳的上半边，露出的下半部分，像一个金元宝，稳稳地搁在水面上。
等到太阳完全不见了，天光还亮着。橘红变成了粉紫，再慢慢变成灰蓝色。湖水映着天色，也变得温柔起来。那几艘运沙船，像远古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岸边的几丛野草，在晚风里摇着，成了最好看的前景。这时，一天的疲劳好像都消失了。心里什么也不想，就看着这水，这天，这船，这草。八百里洞庭，浓缩在眼前这一幅画里，心就安了。
明天，若是得闲，我还会再来。湖还是这个湖，鸟，大概也还是这些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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