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昨夜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入眠,早晨醒来时,雨还在滴答。春天的空气因湿意而格外清冷,我脑海里浮现出昨天上午骑车掠过的那一片春水,还有沿途烂漫的春花。心里便生出一点惘惘的挂念:不知道昨日那一树树开得正好的花,被这夜来的风雨打落了多少?
这种挂念,千百年前的孟浩然也曾有过。《春晓》云: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初读时,往往以为诗中写的是慵懒、恬淡的春晨;但细读诗心,这恬淡背后却藏着深意。前两句写春困初醒的恍惚与微喜,而到了后两句,思绪忽地沉入昨夜的风雨。这步转折,是顿悟,也是感同身受。
“花落知多少”,其实是一个开放的悬问。落花多寡,难以计量;能够听见多少落花的声音,全凭一个人的心中怀有多少体恤和柔软。诗中“处处闻啼鸟”,与“处处花落”暗自呼应:有鸟鸣处便有花开,有花开处必有花落。鸟鸣的“处处”,即落花坠地的“处处”,真是诗家妙笔,巧思天成。
那“夜来风雨声”也不仅是天气,而像是岁月深处回荡的波动。一个人的记忆越深邃,能回想起的风雨就越多;他心里能听见的落花声,也就越绵长。可以说,一个人拥有多少春天,便拥有多少花开、多少风雨,也终将拥有多少花落。我即将迎来第二十八个春天,每个春天我都在场。
落花其实是一场无声的离别,也是一种悄然的死亡。世人敏感于落花,是因为它提醒着美的无可挽回、死的无可避免。这种告别一旦发生,便马不停蹄地远去,覆水难收。孟浩然不写残红满地,只留一句“知多少”,字面淡远,心底却极深。

之所以今晨在雨里生出同样的记挂,其实也因为昨天那趟骑行,春花开得实在太满了。
昨日早晨出门时,阳光暖软,风里已有春天的温度。我沿着湖边慢慢骑行。湖水明亮,倒影里是一派朦胧的绿意:岸边的垂柳刚抽出细长柔绿的枝条,软软地拂在水面上。一树高大的二乔玉兰,粉紫的花朵挤满无叶的枝干,如天上落下的一团紫云。
最热烈的还是湖边那一丛丛贴梗海棠(皱皮木瓜)。它们长得不高,枝干交错,花却大红而肆意,带着一种朴实而烂漫的乡野气息,毫不掩饰地开在路边。经过公厕旁时,看见一树盛极的西府海棠。那本是个粗陋的角落,它却毫无畏避,粉白的花瓣云一般密,秾丽得近乎天真。俗世的背景遮不住它天然的清润与高华。沿岸还有红艳的山茶、桃花、杜鹃,明黄的野迎春、连翘,以及一树树雪白的李花,在湖石与灌木之间错落成诗。
可草木也要经历风雨洗礼。正如那丛海棠,此刻大概正在雨里承受零落的考验。想到海棠,便自然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孟浩然的惜花,是沉静的回望;李清照的惜花,则是贴近的焦灼。她昨夜因伤春而饮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花。侍女匆匆一瞥,只觉“海棠依旧”(不能怪她,只叹忙者无春);词人却深知风雨无情,立刻纠正——“应是绿肥红瘦”。四字之妙,在于既见自然之变,又见人心之痛。绿叶吸雨而显得肥润,红花因风雨而凋损。她写海棠,也是借花写己,对生命易逝的敏感与惶然全在其中。
天光微白。我想,昨日湖边那几株海棠,大概也应了“绿肥红瘦”;那树紫玉兰与李花,也很可能已落了一地残瓣,在湿土里慢慢化作春泥。它们落得悄无声息,却没有任何一瓣是白落的。因为每一瓣被风雨带走的花,都照亮过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时刻。
其实,不论是孟浩然的一句淡淡“花落知多少”,还是李清照一唱三叹的“绿肥红瘦”,他们在各自的困顿与惘然中,依然怀着对世界炽热的情感。面对风雨落花,他们的心都是深情而温柔的。一如我昨天见到的那一片芦苇,经历整整一个冬天的枯黄,仍能在春风里摇出挺拔。
花开时,我们曾停下脚步,在春风里闻过它的香,在公厕旁也不吝啬地赞美过它的美。那么,即便它今日落在风雨里,完成了作为一朵花的宿命,我们也应平静地接受这场自然的告别。生命本就是一场场不由分说的失去,大自然用一年年的春荣秋枯、花开花落,教我们学习告别与分离,也教我们慢慢与自己和解。
草木无言,却自有它们的节律;而人生的境遇,也在一次次看花与听雨中,被人性的悲悯与共情悄悄拓深。或许,这正是在为未来某一天,当我们不得不与生命中所有的春天道别时,做着漫长而从容的准备。
这没得办法。但想想,这也是一件好事。
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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