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天气时雨时晴,气温乍暖还寒,天空不甚明透。然而你若走到水的边缘去走一走,便能笃定地知道,冬天确实已经过去了。
湖水如带,水面上犹有采沙的铁船在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突突声。水边的芦苇还是枯黄的,直挺挺地立在风里,保留着去年秋天的记忆。但在那宽阔的步道旁,杨柳已经等不及了。先是抽出如同米粒般大小的苞,渐渐地,便蒙上了一层极淡、极柔的鹅黄。这鹅黄很快又转成了青绿,枝条柔荑般垂曳下来,在倒春寒的微风里,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飞扬之姿。行人们穿着尚显厚重的衣裳,在柳树下走,脚步却不知不觉比冬日轻快了许多。
我总是喜欢在这个时节,低下头去寻觅脚边的细碎草花。它们比高大的树木更早地感知到地气的温热。在那些积着腐叶的泥土里,在背阴的墙根下,不知名的小野花已经密密匝匝地开起来了。
荠菜花是最早闯入眼帘的。纤细的茎秆拔得高高的,顶端开出小小的白花,花下坠着心形的绿色种荚。一只毛茸茸的小蜜蜂,不知从哪里早早地飞了出来,抱着一朵白花认真地采蜜。它不嫌弃这花朵的低微与单薄,在微凉的空气里,这细小的劳作竟让人看出一丝相依为命的暖意来。
草窠里还有繁缕,五片白色的花瓣深裂到底,看起来像是一颗颗掉落在绿叶间的微小星辰。它们往往趴伏在布满青苔的石缝边,或者乱砖堆里。最让人惊喜的,是那一小朵一小朵的阿拉伯婆婆纳。那么小,却蓝得那样明亮、纯粹,带着细细的深色条纹,花心一点白。它们在蔓生的野草间铺展开来,像是一群小姑娘在绿毯子上遗落了无数蓝色的发钿。
水沟边或石头旁,总能撞见几朵鲜艳的黄花。
有一种是毛茛,叶子像小小的芹菜或手掌,花瓣则涂了一层蜡似的,油润发亮,即便在没有太阳的阴天里,也反射着明亮的光泽。
还有蒲公英,伏贴着地面,开出金灿灿的一朵。一旁的草茎上,却早已擎起两支白发苍苍的飞絮。一朵正当盛年,一朵已近迟暮,春天的时间仿佛在这里折叠了。起一阵风,那白色的伞兵就要飘散到未知的角落去,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管状花葶。
石壁上的黄鹌菜,也从石缝里倔强地伸出枝梗,黄色的花瓣在灰硬的石墙衬托下,显出一种温柔而坚韧的力量。迎春花也早已开了,黄色的小花沿着绿色的细长枝条次第绽放,像是给春天点亮了一路的灯盏。
顺着墙根缝隙里攀附的野草往上看,视线越过灰色的砖墙,在与白顶交接的犄角处,静静地悬着几口旧年的燕子窝。那是用一口口春泥掺着细草,一点点黏合垒就的,表面布满了粗糙的泥点。眼下,那半圆形的洞口还幽暗空寂着,远行的燕子尚未归来。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这空空的旧巢并不显得凄凉,反而透着一种笃定的期盼。它就像一张留好座位的旧戏票,默默等待着某一个清晨,一阵熟悉的黑白剪影和呢喃声穿透云层,重新将这泥瓦间的春天唤醒。
人在这样渐渐温软下来的节气里,是极容易生出困倦与闲情的。江边的石碑上,赫然镌刻着明代官员魏允贞的诗句:“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谁为天下士,饮酒楼上头。”古人的字里行间,激荡着千古风流与家国天下的豪情。然而,就在这块承载着宏大抱负的诗碑旁,一个穿着深蓝旧外套的老人,枕着手臂沉沉地睡着了。古人激荡的万丈波澜与凌云之志,到了寻常百姓这里,不过是一方刚好可以借来打个盹的卧榻。头顶是随风摇曳的柳条,身侧是刻着诗句的石头,他睡得那样酣然,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这初春湿润的空气里,不去管这世界的急遽与喧嚣,也不去理会什么天下与千秋。
离他不远的砖墙根下,另一个老人正弯着腰,用塑料瓶接水。他动作慢吞吞的,细碎的水流溅在青苔上。他穿着陈旧的厚棉袄,衣服上沾着些泥灰。而在他脚边,一只土黄色的狗正乖巧地趴在青石板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专注与依恋。狗,总是这般懂得人意。
我边看边走。湖面上的风依然一阵阵吹过来,水里船的突突声远了,渐渐听不分明。那些贴在墙根和泥土里的婆婆纳与荠菜花,在风里微微地摇晃着;高高悬在屋檐下的旧燕窝,也在静谧里安然无恙。年年的春天,原是没有什么声张的,无论是自生自灭的草木,空巢以待的飞鸟,还是水边寻常度日的人,都只在自己的光阴里,默不作声地过着。我顺着长长的步道往回走,云层里透出了一些淡薄的天光,照在柳树梢上,那一层细细的鹅黄,似乎又明亮了些。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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