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难得的雨过天晴,大地泛起一股湿润而微腥的清气。我沿着草地走,脚下的长草吸饱了水分,软塌塌地覆在地上。茶树下,茶花落了一地,粉红的、丰腴的花瓣,在碧绿的青苔与褐色的泥土之间,渐渐生出了锈色。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把那些开得烈火烹油般的大花都打落了,满眼的春光似乎随着这坠落而渐渐退向了深处。
但春天的步子并没有停,她只是走得更低、更幽微了。
人走在城市里,视线总习惯越过平地,去看高处的树,去看天上的云,殊不知,草地上的花,不蹲下来看是看不到的。
我时走时停,最后索性在台阶旁的坡地上蹲下身来。视平线一降下来,一个浑然自足的小世界便赫然扑入眼中。在一片细密如针脚的绿苔里,生着几枚圆乎乎的马勃菌。它们像是泥土里冒出的褐色小耳朵,因受了雨气的浸润,饱满而安静。清晨的露水细细碎碎地挂在它们圆滚滚的身上,像披着一层晶莹的碎玻璃珠子。
就在这贴近泥土的矮处,我遇见了紫花地丁(或许是早开堇菜)。这是草间最寻常的野草花,枯黄的残草还没褪尽,它们就从逼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细细的紫红色的茎,擎着一两朵小小的紫花。那花瓣不过指甲大小,带着隐约的脉络,低低地垂着头,像是含着某种隐秘的羞涩。它们太小了,小到连风吹过,都只是微微地点一点头。
可是,一朵小花,也有春天的颜色。那浓郁的紫蓝色,分明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开得端端正正,毫不敷衍。小小的草地上,就这样生长着春天。
突然,飞过来一位客人。草地上的蝴蝶,不多看几眼是看不到的。那是一只极小的灰蝶,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合拢的翅膀是霜白色的,边缘点缀着煤灰般的细纹,当它偶尔轻扇一下翅膀,便露出一点水蓝色的内面。它停在紫花地丁的花瓣上,细长的触角微微探寻。一场雨过,雨会敲开花的门,蝴蝶会拜访花的家。它落脚得那样轻,花梗连一丝颤动也没有。可是你看着它,便觉得天地间充满了生机,一小只蝴蝶,也能扇动春风。你看它停得那么稳妥,仿佛这朵小小的紫花,就是它游历过的广阔安宁的天下。


不远处的另一朵淡紫色的七星莲上,停着一只生着透明翅膀的小蝇。再旁边,一株细弱的黄鹌菜独立在微风里,擎着一点点油黄。看着它们,心里安全感十足。大花有大大的蝴蝶去流连、去匹配,小花也有小蝴蝶来爱她。连一只不知名的小蝇,也会在一朵野草花上找到它的安停之所。万物都有自己的因缘与眷顾,真好啊。
坐在这里,看一朵花开,看一只蝶停,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走了。花朵和蝴蝶花时间去完成春天,它们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顺应着节气,也顺应着自己。我也向她们学习,浪费时间去面对自己的心。在这样低而微的视角里,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的那些执念和庞大的野心,心里渐渐变得像这落了雨的泥土一样,安静,湿润,坦然,生机盎然。
我拍完它们站起身来,一阵微风吹过,小小的白花、小小的黄花和小小的紫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我心里十分踏实。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在这茫茫的人世里,我就是大大春天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我一点也不担忧,因为我知道,小小的儿儿,会有小小的人儿来爱的。如同那只小小的灰蝶,总会在无边的草地里,准确地找到那朵属于它的,小小的紫花。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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