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大地的巨草

大地的巨草 有山知雨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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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家附近的岳阳大熊猫苑


竹林是排他的。

走进竹林,地上总是少有杂草的。历年褪下的竹叶,枯黄的,灰白的,一层叠着一层,将泥土铺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有软软的声响。然而在这看似寂静的枯叶底下,正蓄积着不可思议的生机。只要下过几场夹着惊雷的春雨,泥土便开始松动。最初是地面隐隐的隆起,枯叶被顶出细微的裂缝,紧接着,尖锐的笋尖就冒出来了。它们像一座座小小的暗褐色佛塔,披着生满硬毛的笋壳,一层一层,严丝合缝地紧裹着里面的嫩肉。从剥开落叶露出青绿的芽尖,到长成一尺来高,不过是几天里的事。

竹下无草

分类学上看,竹子并非树木,而是禾本科竹亚科植物。它与水稻、小麦、玉米是同宗的亲戚。换言之,竹子不是树,它是草,是大地上最为庞大、木质化了的“巨草”。

因为是草,竹子没有树木那种一圈一圈缓慢生长的年轮。它长得极快,在春雨最盛的时节,一棵毛竹几天就能拔节许多。它不需要百年的光阴去成为栋梁,只是顺着天时,雨一落,便拼了命地往高处长去。


读书人总爱给草木加上人的品格。喜欢它的,赞它“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当作清高有气节的君子;不喜欢的,又嫌它“腹中空荡根底浅,身似墙头易随风”,嘲笑它虚浮根浅、随波逐流。然而草木生在天地间,原是不管这些闲话的。竹子既不标榜清高,也不自认轻浮,它发它的笋,长它的节,风来时便顺势弯下腰身,风去后又兀自挺立。它只是依着自己的本性,在山上,在水边,绵延成一片一片的绿意。


这种“绵延成片”的群生本性,正是竹子在天地间生存的另一种智慧。文人看竹,往往着眼于单棵的挺拔与孤高;而扎根泥土的民间百姓,却从中看出了更为朴素实在的道理。就像那首脍炙人口的湖南民歌所唱的:

一根那个竹竿容易(哟)弯(啰 嗬),
三缕(呵)麻纱扯脱难 ,
猛虎(呵)落在(呀)平阳(啰嗬)地(哟),
蛟龙(呵)无水(呀)困沙滩 ,
(索那一支郎当郎当一支哟) ,
不怕力小怕孤单(哪) ,
众人合伙金不换。

     
     

何纪光老师唱得非常好听,那句“不怕力小怕孤单”,可谓唱出了竹林的群生本相。 单看一根竹竿,确如嘲讽者所言“易随风”,轻易就会被折弯;但竹子极少孤立地生长。它们在地下有着庞大而交错的根系——竹鞭。地上的竹竿看似各自独立,地下的根系却紧紧纠缠、同气连枝。狂风袭来时,整片竹林同进同退,互相倚靠,这便是“众人合伙金不换”的韧性。这种民间智慧,比起文人笔下孤傲出世的君子意象,多了一份可亲可爱的温暖与力量。

不怕力小怕孤单

在文人赋予的清高之外,竹子原也有极踏实亲近的一面。这亲近多半落在初生时的春笋上。苏东坡大概是最懂得这层意思的。他既爱竹的雅,也绝不肯辜负笋的鲜,曾说:“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竹是雅物,猪是俗物,放在一个砂锅里慢慢地炖,油脂的丰腴恰好中和了竹笋的清苦与刮肠,这大抵是春日里最平易近人的一道好菜了。


可惜我于这样的春日盛宴,总是个在门外徘徊的人。因为体质的缘故,我对笋子过敏。这么多年,饭桌上哪怕有一盘极好的春笋,我也极少动筷去夹那嫩黄的笋片。我不知道春笋究竟有多鲜美,不知道它在唇齿间断裂时是怎样的清脆,更体会不到它与五花肉交融出的那种香气。因为无福消受,我与竹笋之间,反而保持了一种远望的距离。


春天里,公园的竹林边早早挂起了红色的横幅,写着“爱护竹林,严禁采挖”。但泥土下那股清鲜的气息,总能叫一些人心痒。他们晓得,那些离地面一掌高、笋尖刚刚露头、笋壳微现青绿的,正是最鲜嫩的好东西。我常常在清晨的林间小道上,看见偷偷采挖留下的痕迹。那些被剥下的带着泥污和细毛的笋壳,从幽暗的竹林深处,一路散落到路边的草丛里,最终在垃圾桶处消失。


到了街市上,春笋便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了。前几日在新华书店前,遇见一个从乡下来的汉子,三轮车斗里堆满了剥去外壳的毛笋。那些竹笋粗壮、齐整,底端切口平滑,带着新鲜的汁水和竹子特有的清芬。剥开暗褐色的外皮后,笋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越往尖端越显出娇嫩的鹅黄。十几个大笋层层叠叠码在纸板上,人们围着车子讨价还价,挑拣着这带泥的春色,准备提回家去,切片,焯水,在晚饭时炖出一锅热腾腾的腌笃鲜。


既然无福消受春笋的滋味,便只好多亲近一点竹子的绿意。我在家用陶盆栽着两丛小竹子,一盆是内门竹,一盆是朋友送的观音竹。竹子喜水,隔几天就浇一次水,放在避免直晒的窗边,也就活得郁郁葱葱。最近,那盆观音竹的根部,悄悄从泥土里顶出了一个笋尖,细细小小的,只有筷子那么粗。


这根细小的笋,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它这一生长成竹子后的粗细。竹子没有形成层,不能像树木那样随着年月渐渐长粗,笋有多大,长成的竹子就有多粗。它在出生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安于了自己的度量。此后只需尽力向上,一节一节地拔高。至于开花,许多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花期一过,竹林便慢慢枯萎。它们将一生的精神,连同地下交错的根系里储藏的养分,全都在这最后一次开花结籽里交付出去了。这和年年繁花似锦的树木,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活法。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真好。松树的花事


夜里起狂风,风声震耳。隔着茫茫的夜色,我仿佛能听见十几里外的山上,大片的竹林正随风摇荡,万叶千声,有着海潮般的起伏。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沉厚的枯叶底下,无数坚硬的笋尖,正裹着斑驳的笋衣,沾着泥土的湿气,一点一点顶开大地的裂缝。天明之后各自的命运,它们是不管的。它们只是在这春天的深黑里,专心地,一寸一寸地,往上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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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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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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