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邻香樟
有山知雨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春天的百花里，我最偏爱的香花，不是桃李梨杏樱，而是香樟。
香樟是我的佳邻。它的气质里，总透着一种水到渠成的温和与清雅。平日里望去，它的树冠总是圆润饱满的，无论俯瞰还是侧视，都像一团葳蕤的绿云。很像苏东坡的书法，圆润连绵里透着俊秀飘逸，不显山露水，却极有章法，沉稳中蕴含着绵长的生机。道路两旁的香樟，常常左右攀枝，在半空中交接，搭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幽绿树棚。到了夏天，连刺眼的阳光也只能在地上漏出几点细碎的斑驳。我尤爱它雨后的枝干。被水汽浸透的树皮，显出深沉近乎乌黑的质感，若再附着一层幽幽的青苔，便如古画里洇开的墨迹，沉稳中透着一股草木独有的静气。
苏东坡 阳羡贴
一般的树木，多是恪守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规矩，香樟却自有从容步调，在四季里唱自己的歌，创造自己的风景，活出一份独特的生命姿态。当大地春回，百花迫不及待抽枝发芽时，它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新陈代谢。也是在三四月里，它悄无声息地落叶。那些褪去的旧叶并非枯败的萎黄，而是染着秋枫般明丽的丹红，纷纷辞树。与此同时，新叶又在枝头悄然萌发。此时抬头望去，枝头红绿黄褐交织，春的新绿与秋的枫红同在，甚至还挂着未落尽的冬日黑果。在这春光里，香樟竟将四季的景象拼配在一处，教人看一次，便要痴一次。这样的状态与力量令人振奋，也给了我许多安定与信心，让我有勇气继续唱自己的歌，创造属于自己的风景。
新老交替之际，香樟的花也就开了。很多人并不留意香樟花。它的花纤细可爱，不过米粒大小，青绿色，密密匝匝地挤在油亮的新叶间，毫不张扬。正如古人所写“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它低调朴素，纯美淡雅，自顾自地绽放。
花虽微小，香气却极有韧性。那是一种混合着木质与薄荷般清凉的奇异芳香，在风里荡来荡去，像极了人某些幽微、连绵而又无从捕捉的思绪。当整条林荫道的香樟连成一片，整个城市便被这种幽微而醇厚的气息包裹，变得清爽干净。人走在树下，总忍不住要深深呼吸，仿佛连五官都要向这清香敞开。整个春天，我都沉浸在那如薄雾般的清芬里，舍不得离开。
香樟的果实，也常给我带来隐秘的乐趣。一冬过去，紫黑色的果子开始成熟落地，形如一颗颗黑珍珠。春日里走在树下的小径上，地上往往铺着一层这样的果实。我极喜欢去踩它们，一路走，一路故意寻着踩，脚下发出“啪啪”的脆响，瞬间迸出紫黑色的浆汁。虽常有人抱怨这些果子弄脏了鞋底，或染花了停在树下的汽车，但在我看来，那飞溅的紫黑汁液，倒像是大自然毫不吝啬的涂鸦，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生机与好玩。
顺着这份草木的情意，有时也会想起远方更古老的同族。在岳阳市平江县的天湖村，有一株两千二百多年树龄的古香樟。那是唐代人迁居时种下的，至今仍高逾三十米，巨大的枝干如伞盖般舒展，主干需十名壮汉方能合抱。从门前的一树荫凉到千年的古木，香樟似乎总是这样，以一种不事声张、沉稳谦逊的生命力，长久地陪伴在人的世代聚落旁。
从这样的古老身影回望身边的香樟，我常会被它更细微的生命节奏所触动。微风轻拂，米粒般的小花簌簌落下，在树冠投下的阴影里积起薄薄一层。它们一生未曾见过冬天，却有着如雪一般的命运，在初夏里归于尘土，在时间中消融得干净而彻底。
在这些悄无声息的更迭里，香樟依旧静静立在路旁。它落一地红叶，开一树碎花，散一路清香。那香味令人通体舒畅，在温润的傍晚，它并不急于钻进谁的鼻息，却总能让每一个不经意经过的人，在深吸一口气时，撞见那股绵密的芳郁。
朋友，这草木佳邻的香笺，早已递到了家门口，只要你一抬头，夏天就在那厚实的绿影里。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