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家族群里忽地跳出一条消息,是伯母发来的一张老家监控的截图。
屏幕那头,天光是微灰,早春的乡野还透着料峭的微寒。镜头定格在屋外的空地上,我一眼便看见了左侧那一垅一垅新理出来的菜土。泥色褐黄,垅沟干净,一切都整齐有序,干净利落。
过年我回去时,那里还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因为久不在家,十年不曾栽种,这块地早被自然收回了去。荒芜得只见高高低低的枯草,蓬蓬勃勃地纠结在一起,带着冬日的萧瑟与颓败,连下脚的地方都寻不见。墙根的砖缝里、废弃的破瓷盆边,全都肆意攀爬着带刺的野藤和衰败的仙人掌。爸爸还和我感叹,这东西的生命力真顽强。
今年春节,爸爸决定重新整治这块地。他总是闲不住的。除夕和初一都不休息,他拿着耙子和锄头,在冷寂的风里一点点清理。那些割倒的枯草和败枝被堆拢在一起,他点了一把火。白扑扑的烟气在乡间灰青色的天幕下升腾,火苗在枯黄的草叶间急速地窜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一刻,泥土里藏了十年的寒冷,仿佛都被烤暖了。
年后,爸爸独自留在了老家生活。重新种菜的第一步,便是深翻与平整。那是一桩极耗体力、近乎与土地肉搏的苦差事。火烧去的只是地面的荒秽,泥土表层之下,十年来活根与死根早已盘结成一张厚而顽固的草根层。
监控截图里,他已经把菜畦理得有条理。我却清楚那背后经历的力气与耐心。我还想起了陶渊明。
今天许多人读陶公的《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读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总以为他不过是个借田园隐逸的文人,带着厚厚的浪漫滤镜,四体不勤,连地都种不好。实际上,那实在是后人隔着书桌的误解。农业常识告诉我们,“南山下”是新开荒的生地,肥力不够,种豆科植物可以借根系的固氮作用来养地肥。而古人开荒,放火烧山之后,最难的便是锄地、耙碎草木之根。那种活根与死根交织的草根层往往深达十几厘米,在没有现代除草剂和机械的时代,野草永远长得比庄稼快。那是所有亲自开荒种地的人必然会遇见的真实场景。陶渊明是真正懂得农事的,所以他才要“侵晨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而我的爸爸,此刻正和千年前的诗人面对着一样板结的泥土和深扎的草根。
爸爸自然是不读陶诗的,他只是一个最为本分而勤劳的农民。但他握着锄头,佝偻着腰,一下一下掘开土块,再蹲下身去,用粗糙的手指将土块捏碎,把里面藏着的草根一一剔除、拔掉。他做得极其细心,因为他晓得,哪怕留下寸许的活根,春风一吹,野草便会连片地复苏,抢夺菜苗的生机。
陶渊明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里写:“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人生归依有常理,衣食本自居首端。谁能弃此不经营,便可求得自心安?初春开始做农务,一年收成尚可观。清晨下地去干活,日落背稻把家还。居住山中多霜露,季节未到已先寒。农民劳作岂不苦?无法推脱此艰难。身体确实很疲倦,幸无灾祸来纠缠。洗涤歇息房檐下,饮酒开心带笑颜。长沮桀溺隐耕志,千年与我息相关。但愿能得长如此,躬耕田亩自心甘。)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身体固然是极度劳累的,但心里却没有了尘世的困惑与焦灼。对于陶公而言,躬耕是求得内心安宁的手段,借由汗水洗去俗世的尘埃,换来一个独立自主的灵魂。
我在爸爸新翻理的菜地里,看到了同样的“自安”。十年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的生活,一旦决定重新拾起,需要的不仅是力气,更是一种重建秩序的决心。爸爸一个人在那破落的院落里忙碌,把混乱不堪的荒地,变成界线分明、干干净净的垄沟。他不依附于任何人,不抱怨周遭的环境,全凭自己的一双手,让生活一点点展露出清明的底色。那整齐的菜垅,就是他写在大地上的诗句。他额头上的汗水,正应了那句“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他的“愿”,便是一个庄稼人对土地的赤诚,以及凭劳动换取生活尊严的朴素信仰。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除了这片菜地,爸爸还要继续收拾门前的池塘,趁着春暖修换屋顶漏水的瓦片,再把发暗的墙壁粉刷一新。他要把荒废的旧家,重新一点点焐出人气。
隔着几百里的距离,我望着那张略显模糊的监控截图。那几垅干干净净的菜土,静静地趴在初春的大地上,蕴蓄着不可言说的勃勃生机,
我一直知晓,我永远是农民的孩子。这意味着明白生计的艰难,懂得汗水的重量,更意味着哪怕面对长满十年荒草的生活,也依然有弯腰挥锄从荒草里开出一条路来的耐心与毅力。这是我引以为荣的事。我们一家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境遇如何,底子里都是自尊而自强的。过些日子,那些翻得平整的土地上,将会钻出嫩绿可喜的菜芽。春天来了,土地不会辜负辛苦耕耘的人。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公众号:@有山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