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与分离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睡前想到爸妈，还想到朋友们的爸妈。

孩子呱呱落地以后，最先来到他生命里的，是亲密。饿了有人喂，冷了有人管，夜里哭了有人抱。孩子未必记得这些事情，可这些事情会一点一点浸润到心里，变成一种安全感、踏实感。长大以后，他未必说得清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但它会一直陪着他。

不过，人总不能永远停留在亲密里。孩子会长大，会离开父母的怀抱，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兴趣，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小时候，他遇到什么事都要回头找大人；后来，他开始试着自己拿主意；再后来，他会走出家门，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分离。

许多人把分离理解成疏远，其实不是。好的分离，并不会剪断感情。恰恰相反，它让一个人有能力站稳脚跟（独立），也让一份感情摆脱依赖（寄生），变得更加从容。

这些年，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亲密，也离不开分离。缺少亲密的人，心里常常空落落的，充满寂寞和渴求，总想从别处寻找依靠和安慰；而没有学会分离的人，即使长大、老了，也容易把自己的人生系在别人身上，甚至勒出血痕。我见过不少。

回头看，我与爸妈之间的分离，大体算是完成了。离家读书、工作，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多事情，不再需要父母替我拿主意，也能够承担选择带来的结果。

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亲密这一课，自己未必学得很好。小时候的亲密很简单。放学回家，看见父母在家；遇到委屈，有人听自己说；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旁。长大以后，事情变多了，脚步也快了。电话常常想打却没有打，话也常常没有说出口。人是独立了，却未必比从前更亲近。

也许，人这一生，不只是学习分离，也是在学习新的亲密。人，真不容易。做一个心身康健的人，真不容易。

我目前的感觉是，小时候的亲密，靠陪伴；长大后的亲密，靠惦念。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却仍愿意为对方留出一点时间；平日联系不多，却始终把对方放在心上。

这样想来，亲密和分离原本不是两件事。孩子因为亲密，才有勇气离开；而离开以后，又会因为那份亲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睡前想到爸妈，真心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给过我的亲密，也感谢他们成全了我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