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芹自水中来

芹自水中来 有山知雨
2026-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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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金鹗山里有几处水塘,书院底下的那一口,近岸处水草长得格外茂盛。四月我去山中看花,在水边遇见有人正在采洗水芹。

那是一对夫妻,丈夫穿着黑色胶皮防水裤负责下水采摘,妻子则在岸上清洗。野生的水芹天性“热情”,总是你牵我扯、挤挤挨挨地成片生长。采摘并不容易,根茎深扎在淤泥里,稍不留神就会扯断。那男人在水中扭来抱去,先将落叶、杂草和淤泥慢慢拨开,握住根茎,再吃力地将整棵拔出。拔得多了,便一把把扔到岸边,然后和妻子蹲在水边,就着塘水一把一把清洗。洗去黑泥,便露出一段段玉白色的根须,透着一股水乡特有的、楚楚动人的生气。


芹类植物中,身形与性情各不相同。菜场常见的,有叶柄宽厚的西芹,有杆细而多用于炒牛肉的香芹,还有杆细叶大、气味浓郁的旱芹。水芹则是生长在水泽边的野菜,个头不高,叶片如细伞,茎秆细圆而中空。懂行的人买水芹时,总要用手在杆上轻轻一掐,“啪”的一声脆响,嫩者易折;若是韧而不易断,那便是老了。


不过在野外采水芹,须格外小心。水边常生长着一种外形与水芹极为相似的植物,名叫毒参。它的叶子也是羽状,混在杂草中,粗看极易混淆。一旦误食,会引发强烈抽搐与呼吸衰竭,甚至致命。乡下人凭经验能辨认,城里人去踏青,如果分不清,还是不要随意采摘为好,以免招来无妄之灾。被春水卷走的采蒿人

图  丁香医生

避开那些危险的杂草,真正采上来的嫩水芹,最惹眼的便是那中空的细杆。它有点像空心菜,口感却更脆嫩,带着一股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初春时节,将洗净的水芹切段,与腊肉薄片同炒,猪油的丰腴被这股清香一激,味道清远宜人。正因为茎秆中空,通畅无碍,扬州等地民间为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路路通”。大年三十的餐桌上,水芹必不可少,亲友之间相赠,也取其“通达顺利”的好意头。


水芹的中空结构,在古人那里衍生出了一层深远的意味。《诗经·鲁颂·泮水》中唱道:“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旂……无小无大,从公于迈。”这首诗是鲁国臣子歌颂国君在泮水之滨修筑学宫之作,后世便以“芹泮”借指学宫。不知自何时起,地方上逐渐形成一种风俗:考中秀才的读书人,到孔庙祭拜时,都要从大成门旁的泮池中采几茎水芹,郑重地插在帽檐上。行过此礼,才算是真正踏入士林。久而久之,“采芹人”就成了读书人的雅称。古人以“采芹”为喻,大概是借水芹中空的形态,寄寓对读书人“虚心纳物”“通达明理”的期许。(另有一说,据吴征镒考证:“堇”字古与“芹”字相通。《诗经》中“堇茶如饴”一句,说明古代食用的“芹”实为紫堇,后来才逐渐被伞形科的水芹所替代。)

只不过如今的读书人,多半已经不认得水芹菜了。他们或许在菜场见过一把把用红绳扎好的青绿蔬菜,却很难再将其与《诗经》里那片古老的水泽联系起来。

我之所以认得,是因为老家屋前也曾有一口池塘。爸爸大概是为了物尽其用,规划时,在南边种上了喂草鱼的水草,而在西北角,则特意用砖隔出一块三角地,专门用来种水芹。


水芹极易成活,只要插下几根,到了春天,便会自顾自地蔓延开来。那一年,西北角的水芹长得极好,翠绿的茎叶高高挺立,将那一角的水面完全掩盖。阴雨绵绵的日子里,细叶在风中齐齐招展,透出一片柔和的生机。妈妈穿上高筒胶靴下塘,割回许多,洗净切段,配上家里过年剩下的腊肉,炒了满满一盘。那股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清香,至今想来,仍觉得十分可口。

然而,那是我们吃得最痛快的一次水芹。不久,一家人为了生计陆续离开老家。那些年,旧屋空锁,池塘荒废。南边的鱼草早被野生的青竹与枯藤侵占,西北角那一洼青翠的水芹,自然也没人再去打理,在岁月流转中渐渐荒芜了。


今年爸爸回了老家。他将荒草芟除,把那口旧池塘重新清理出来,又打算养鱼。金鹗山中那两个在冷水里洗芹菜的身影,让我想起老家池塘的西北角。不知道今年春水漫上岸时,爸爸还会不会在那儿随手插上几根水芹。不过,这也实在没什么要紧。塘里的水到底又蓄满了,清早的薄雾里,大概又会有白鹭远远地飞下来。至于那一方水围子里,爸爸,他想种点什么,就种点什么好了。新翻的菜土

爸爸的水塘
金鹗山水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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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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