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旅行者世纪俱乐部”,入会条件是:至少旅行过100个国家。
跟这些会员相比,我甚至不好意思把“热爱旅行”写进自我介绍。
每当回望那些在不同大洲与城市间旅行的经历时,我内心其实一直有隐隐的不确定感:
对于一个以深入的理解世界为目标的旅行者来说,我真正抵达了那些地方和那里生活着的人吗?

世界那么大,我们都想去看看。
“环游世界”曾在很多人的一生中产生过或多或少的诱惑力。因为那是人类超越此身局限、探索无限未知的本能渴望。
看过一个说法:环游世界大概需要一百万元预算。
一百万对于习惯了国内房价数字的我们来说,倒并不算夸张。
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环游世界这种抽象的、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人生梦想”,是可以被具象化、被解构、乃至明码标价的。
换句话说,这个仿佛遥不可及的“成就”,是可以通过购买实现的。
我们内心里把一掷千金买游艇的行为视作暴发户式的粗鄙,却对那些会变卖家产进行环球旅行的网红夫妇致以敬意。
同样是有钱人,后者好像隐约跟“有趣”相关。
一个人身上最直观可感的“有趣”,其实就是经历和体验,而体验是可以通过花钱实现的。也就是说“有趣”是可以用钱买到的。
旅行,则成为了“有趣”的官方认证。
所有的广告、旅游中介、博主都在告诉你,旅行是最高价值,“说走就走”是最理想的人生态度。
人们真诚相信,没有什么问题,是一次旅行不能解决的。实在不行,就辞职旅行或者去Gap Year。
所有人也都声称自己热爱旅行,在社交媒体上贴一个“#Wanderlust”(渴望流浪)的标签,就像喜欢阅读和看电影一样——这样的爱好体面、文艺,且无需专业能力的佐证。
只要飞到东南亚某个小岛上,把伸出去的腿、鸡尾酒和沙滩来几张阳光下的合照,就可以向世界宣布:自己的某个人生困惑被旅行治愈了!

但其实,在非洲喂大象、去世界的尽头打卡发朋友圈、跟住总统套房和买限量的奢侈品包包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只不过为旅行买单就像为知识付费一样,能够体现出你是一个有品位和文化追求的消费者。
但你还是一个消费者啊!而旅行,只是消费主义的高级诱惑罢了。
保罗 · 鲍尔斯在《遮蔽的天空》一书中,曾对“观光”和“旅行”进行了经典的划分:
“观光客”(tourist)追求享受,而“旅行者”(traveler)追求体验。
观光客“毫不质疑地接受他自己的文明”。但旅行者不然,他会比较自己的文明和其他文明,并排斥那些不对自己胃口的元素。”
在鲍尔斯看来,真正的旅行是对其他生活模式和生活可能性的探寻、对存在之可能性的的延伸教育。

当你站在古罗马广场上,看夕阳一点点披在那些残垣断柱上,感受到了某种历史的庄严感,但脑袋里除了西塞罗演讲集里的只言片语和电影镜头之外,什么都表达不出来——除了《罗马假日》、奥古斯都、元老院这些抽象的符号,对这座永恒之城的历史和文化细节所知有限。
这对于一个把旅行视作理解自我、人类和世界的方式的人来说,会不会让你在旅途中陷入沮丧?
自然而然地,我们到了伦敦,知道去查令十字街84号朝圣;在庞贝古城,会聊起Pink Floyd那场传奇演出;去布拉格,一定要拜访卡夫卡故居;而站在伊斯坦布尔的宫殿下,则会有兴亡之叹。
但这些,仍是一个文艺青年式的“刻奇”(kitsch),似乎并没比那些浮光掠影的观光客高明到哪里去。

加缪在他的笔记中写道:“旅行中没有欢愉,旅行如同伟大庄重的科学,带我们重返自我”。
旅行对真正的旅行者来说,更像一场“苦修”。在他看来,一个人踏上旅途,是为了自我养成,即练习内在的、对永恒的感受力。而乐趣反而会让他迷失自我。
我期待这样一种旅行,一旦踏上旅途,就进入24小时无休的“工作状态”——市集上、酒吧里、街角处,天线随时向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打开:
好奇人们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谈论家人、伴侣和社群,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政府和宗教;
好奇历史幽灵和现实语境的纠缠互动,希望探究此地是如何一步步成为今日的模样;
期待那些杂乱的、狂野的、新鲜的经验来冲刷我已有的个体偏见、文化立场和价值判断。
可是,我试图抵达的旅行状态,往往超出了自身的能力,因为无论是由于时间和语言的限制,还是知识图景和历史视野的缺失。
可是,我总是在刚刚建立起对某地的基本理解、萌生出问题意识时,也到了需要离开的时刻。一切就都只能留待下一次再来探索。如此循环往复。

2013年在意大利旅行时,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旅伴。
我至今清楚记得她去参观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后所发的朋友圈,“经过在意大利的旅行,我感受到了宗教的力量”。
六年后,她成了微博上的旅行KOL。
可令我叹惜的是,她去了更多的地方,收获了更多的经历,但对世界、事物与议题的描述能力和观察框架却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
“澳洲的海很蓝阳光很好。”
“非洲的孩子天真可爱。”
“我站在教堂里感受到宗教的神圣和信仰的力量。”
……
人们对一个旅行KOL的预期实在太低了。

我认识一些去过很多国家的人,可你很难从他们身上找到在不同文化中穿梭的多元经历所留下的痕迹,他们对复杂议题与文化细节并没有发展出超越表象的智识兴趣。
对于更多人来说,旅行只是消费主义狡猾的陷阱。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也不过是又一句消费主义的宣言。
在《权力的游戏》的拍摄地杜布罗夫尼克的城墙上打卡。
在拉雪兹公墓里亲吻王尔德的墓碑。
在一个周末逃离北上广,去苏梅岛的沙滩上“怀疑人生”。
在非洲唏嘘人们的贫穷和笑容。
在哭墙下感叹宗教的神圣。
在科索沃和巴勒斯坦默念和平来之不易。
至于旅途中那些历史和现实交织的细节、那些自我与世界的冲突和互动,并不是所有人都关心,因为那是一次次枯燥而挣扎的精神功课。
所以,旅行有那么重要吗?

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讽刺的“个体的认知体验与情感表达成了一场矫揉造作的表演和自我感动。”
对于头脑开阔、观察敏锐的人而言,在陌生情境里的体验能够帮助他们抵达新的视角和维度,多些游历当然没什么不好。
但即使足不出户,一个有好奇心的人也可以永不停歇地进行智力与精神上的环球探索。
毕竟,很多人环游了世界,却根本不关心世界。
原文作者:无国界公社 孟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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