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良辰以孤往

刻了一枚闲章,内容四个字:暂得于己。
这枚章是看洞庭落日时想要刻的。天气阴晴不定,每年就那么点时间可以看落日,珍惜珍惜,“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
洞庭落日是很漂亮的。在君山那边,无遮无拦的落日,慢慢向湖水中落下去,周围的云彩和水波被余焰烘染成五彩。洞庭湖水浮光跃金,这是黄昏时最常见的内容之一,我坐在湖畔按下快门定格那道闪光的波浪,用时间凝固时间。
有人说我,天天去,看不腻。我的确去湖边看落日看得勤,的确是看不腻。我相信反复的力量。书籍反复读,以前不甚了了和囫囵吞枣处会变得清晰明了。落日反复看,以前限于视角、天气和心情而未能见着的会变得历历在目。两者都在重复中生了变化,而这变化的正是成长的喜悦和余步。昨天傍晚去看洞庭落日,望见了浅水中垂钓者的烟、货船上编号和从滩涂上冒头的水草。关于黄昏,关于生命,我又多知道了一些。
看落日,我也不执迷于所谓的好天气,有时云多的天气也去,看太阳五点半就被云层遮埋(暮春的日落要近七点才结束)。这种场景看了也令我心满意足,这是自然的馈赠,让人暂时得以抽离现下喧嚣的苦痛。如果把看日落只是当作消遣日子的雅好,那多少让太阳委屈了。认真看日落,是想把当下的生活感受和人生经验放进去炼炼,再透过这美好的风景活出些脱离地面的理想境界来。我喜欢《包法利夫人》中包法利夫人爱玛和赖昂讨论落日的场景:
包法利夫人继续向年轻人道:
“附近总该有散步的地方吧?”
他回答道:
“简直没有!有一个地方,叫做牧场,在岭子高头,森林一旁。星期天,我有时候去,带一本书,待在那边看日落。”
她接下去道:
“我以为世上就数落日好看了,尤其是海边。”
赖昂道:
“我就爱海!”
包法利夫人回答道:
“汪洋一片,无边无涯,您不觉得精神更能自由翱翔?凝望大海,灵魂得以升华,不也引起对无限和理想的憧憬?”

我以为世上就数落日好看了,尤其是洞庭湖边。昨天五点半,我就到了湖畔,当时太阳还晒人,我便坐在树阴里看书等待,看的是梅尔维尔的短篇小说《抄写员巴特比》。在充满人情世故的华尔街律师事务所中,巴特比拒绝经验世界的一切行动,当他的老板律师“我”请巴特比和自己一起校对一份文件时,巴特比呆在原地不动,并且用温和而坚定语调说出了他的那句名言:“我宁愿不(I would prefer not to.)”。律师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把他的命令说了一遍。可是,不管律师将他的命令重复多少遍,巴特比的回答始终如一。他生前最后的抵抗,句式依然是“我宁愿不……”:“‘今天我宁愿不就餐,’巴特尔比说,转了过去,‘晚餐会让我不舒服;我不习惯吃晚餐。’这样说着,他缓慢地移到圈子的另一边,然后在死墙前面的位置定了下来。”巴特比最后死在了监狱,这个来历不明又无所谓未来的人,拒绝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家乡、家庭、社会关系和心里的所思所想,仿佛是被命运抛到这个社会中的偶然之物,一生都是孤独而绝望的。
这篇小说是在讲自亚当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之后的人类命运吧。之后,在洞庭暮色中,我看见巴特比在浮光跃金的水波下盯着我,就像盯着那面死墙。我被他盯得害怕,如狄金森所说“藏在自己心中的那个自己/最容易吓坏我们”,我在心灵深处那么像巴特比,但我不想成为他,“他从来不去任何场所;甚至连出去散下步也不去”——我还是想绕过那堵死墙,去散步,去好好看看风景。我期待的生活是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里所写的那种:“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其实我更想刻一枚内容是“怀良辰以孤往”的章,陶渊明的这份境界,可比王羲之的《兰亭序》里所说的“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豁达多了。但我现在还没能真的拥有这种豁达,只能“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暂得于己,也蛮好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