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南方的雪总是存不住的。
夜里听得窗外淅沥有声,早起一看,屋顶虽白了,路面却湿黑着。若是想看真正的雪景,非得赶早往山里去不可。稍一迟疑,日头出来,那份难得的洁白也就散了。
心里惦记着,便往山中去。
坐公交到山下,沿着山道行进,天地间充斥着一种清冽的生冷之气。路两旁的树干本就刷了防虫的白灰,如今枝头也压了雪,黑、白、绿三色分明,像是穿了层层叠叠的棉袄。
山林里人不多,偶尔遇见几个穿着红衣的人,在灰白的天地间成了跳跃的火苗。山一角立着一只黄色的垃圾桶,平日里觉着它颜色过于生硬,此刻在皑皑白雪与墨绿树荫的包围下,这抹明黄竟显出一种鲜亮的孤寂感,像个沉默的守林人。
行至半山,抬头便是“玉佛寺”的匾额。朱红的柱子与黄色的院墙在雪天里格外醒目,被雪色一压,往日浓烈的色彩反倒沉静下来,有了几分古意。寺门前的石狮子平日里威严怒目,今天却有些狼狈,额头、鬃毛和鼻子上都落满了雪,积得厚了,神情竟显出几分憨拙。
走进那扇斑驳的红门,里面安静极了。庭院深深,年纪大了的比丘尼们大概都在屋内取暖诵经,并不见人影。在藏经阁前回头一看,大门的拱门处,一盆修剪得宜的茶花,在雪地里兀自红着,也没人看它,它便自己开给自己看。寺中间的草丛里,小沙弥的石像也披了雪衣,一个捂着嘴偷笑,满脸慧黠,肩头那一撮雪,倒让他显得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灵动。
在寺旁看花,先是看树。
这里的山茶老树极多,枝叶舒展。红色的品种花瓣厚实,顶着白雪,红白相映,有一种端庄的艳丽;粉色的则柔媚许多,层层叠叠。最妙的是在花影之间,藏着一只暗绿绣眼鸟。小家伙羽毛蓬松,眼圈雪白,大概是冷极了,缩着脖子把自己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绒球,在花枝间跳跃啄食花蜜,在这冰天雪地里偷得片刻安宁。
那一枝斜出的红梅也极好。深褐色的枝干如铁骨般横在半空,几朵粉嫩的梅花开得娇俏,花瓣上挂着融化的雪水,晶莹剔透。
相比之下,蜡梅就显得清冷疏离。花瓣是半透明的蜜蜡黄,有些还带着红色的蕊心,光秃秃地从褐色的老枝上爆出来。都不用凑近,那股冷冽的幽香就往鼻子里钻,让人精神一振。
看完了高处的树,歇歇脖子,低下头,又看脚边的草木。
几丛千里光开着细碎的金黄小花,一副乱头粗服的野逸模样;还有浅齿黄金菊,在雪被的缝隙里努力探出金黄的脑袋,亮得扎眼。最让我惊喜的是那一地三色堇,蓝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被雪盖得东倒西歪,像一张张冻僵的猫脸,却仍旧倔强地睁着眼。
清新的绿意也是有的。石阶缝隙里的青苔被雪水浸润后,绿得深邃;铺在地上的圆柏像是绿色的波浪。还有一株蕨,叶片像镂空的翡翠胸针,贴在白雪上精致极了。最可爱要数结香,花还没开,一个个灰绿色的花蕾倒挂在枝头,上面密密匝匝全是细绒毛,像极了猫咪的小爪子,在寒风里缩着。
我又去寻那些颜色鲜亮的小东西。南天竹结得正好,一串串红彤彤的小圆果,像过年的鞭炮屑挂在树梢。更美的是槭树,枯黄的叶子还没落尽,卷曲着挂在枝头,却偏偏与鲜红的果实交织在一起。枯黄与鲜红,迟暮与新生,在雪底下一衬,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转过山亭,是一大片竹林。竹子清瘦,雪落在竹叶上,把修长的叶片压得微微低垂。在林下一片白茫茫中,发现了一株不知名的小树苗,细得像根火柴棍,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中央,撑起两三片绿叶,那是真正微小而坚韧的生机。
行至水边,湖面结了一层薄冰。远处一只小䴙䴘划破了水面的平静,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近处的冰面上,冻着一只蓝色的塑料船玩具和一把竹扫帚。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冰封住了,只有荒谬而真实的寂静。
雪地里,还有许多有趣的“人迹”。
不知道是谁童心大发,捏了许多雪鸭子。有的被端端正正摆在刻着“金鹗”二字的石墩上,成了名副其实的“金鸡独立”;有的被搁在粗糙的樱花树杈上,歪着头看人。还有一个树桩上,被人堆了一小团雪蛋糕,插上四根树枝做蜡烛,应该是在给树桩过生日。
下山的时候,遇见一只大黄狗。它大概也是山里的常客,不管什么风雅不风雅,在树根下抬腿撒了泡尿,那热气腾腾、肆无忌惮的样子,让这清冷的雪景瞬间有了几分粗糙的真实感。屋檐下红色的排水管口挂着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里面似乎封印着没来得及滴落的时间。
下山的路,雪被铲去一半,又化去一半,露出了湿黑的底色。
我将捡来的一只雪鸭子顶在针织帽上,隔着粗毛线,那团沁凉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脚下是漫漶的湿黑,头顶是一丸摇摇欲坠的白。我便这样,在一路淋漓的雪水里,顶着它,走得郑重其事。这一山的清冷与生机,都随我一同下山而去。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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