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贝｜童男女-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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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2025-08-27

秉烛夜游怀良辰以孤往

编辑笔记

本周末，读书会将共读我编的这本书，继续发布之前写的编辑笔记～

电影《浪浪山小妖怪》中，黄眉大王欲食童男童女以增功力。

在《岳阳风土记》中，范致明引述的一则关于君山神酒的传说：

“君山上有美酒数斗，得饮之即不死为神仙。汉武帝闻之，斋居七日，遣栾巴将童男女数十人来求之。果得酒，进御未饮。东方朔在旁，窃饮之。帝大怒，将杀之。朔曰：‘使酒有验，杀臣亦不死。无验，安用酒为？’帝笑而释之。”

“遣栾巴将童男女数十人来求之”，在古代的神秘主义叙事中，“童男女”的出现并非孤例。君山求酒与更早的徐福东渡，其仪式流程如出一辙。徐福向秦始皇的请求，便是“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这种高度的一致性，表明“童男女”在求仙仪式中的角色，是一种被广泛认可的定制，而非一时兴起。

“童男女”为何在求仙、祭神等仪式中，扮演着如此不可或缺的角色？

《论衡·订鬼》说：“世谓童子为阳，故妖言出于小童。童、巫含阳，故大雩之祭，舞童暴巫。”这里将“童”与“巫”并举，说两者皆“含阳”。古人的宇宙观中，童子未经世俗沾染，生命状态至纯至阳，被视为更接近神灵的存在。因此，无论是祈求甘霖的雩祭，还是沟通天地的重大仪式，他们的在场，被认为能让凡人的祈愿更有效地抵达神明，是人界与神界沟通的理想桥梁。（迷信啊！）

然而，纯洁与神圣的另一面，往往是沉重与残酷。“童男女”的特殊身份，也使其成为献祭仪式上最顶级的祭品。

殷墟挖出来的人牲中，就有许多孩子的骨架。商人祭祀一次，就可以杀掉几十个“小女”。《1979年安阳后岗遗址发掘报告》记载:在河南安阳后冈，发掘出39座不大的房屋，奠基童牲27人，这说明当时修建房屋流行用孩童奠基。

这一现象并非中国独有，而是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

爱德华·泰勒《原始文化》记载：“在弗吉尼亚，印第安人奉献儿童作为牺牲。”“腓尼基人为了使神发慈悲之心而将……自己心爱的孩子奉献作祭品。他们从贵族家庭中挑选牺牲以增大牺牲的价值。”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记载：“在旁遮普的康格拉山区，每年都要用一个童女向一株老雪松献祭，村里人家年年挨户轮流奉献。”“巴干达人每逢远航总要祈求维多利亚·尼昂萨湖神莫卡萨，献出两位少女做他妻子。”

从美洲部落以儿童为牺牲，到中东古国献祭贵族之子，再到中国古代“河伯娶妇”的传说，都是这一古老观念在不同文明中的具体体现。

不同文明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选择“童男女”作为与神沟通的最高献礼，这背后深藏着复杂的原始信仰逻辑。

一种解释认为，这与孩童在部落中的社会地位有关。在许多原始社群里，个体必须通过特定的成年礼，才能被承认为集体的正式成员。在此之前，孩童的身份是过渡性的，尚未完全“生成”。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里分析，他们“还不是社会集体的‘完全的’成员”，“儿童在他的身体成长发育的时期，他也不是完全的‘生’。他的人身还不是完全的”。“行割礼前的男孩不被认为是拥有脱离父亲的人身。”“在塞威吉岛，‘没有行过玛塔普列加(mata pulega)仪式（类似割礼的仪式）的孩子永远不被认为是部族的正式成员。’”“事实上就等于没有他这个人。”“如同死人一样，没有达到青春期的孩子只可比做还没播下的种子。未及成年的孩子所处的状态就与这粒种子所处的状态一样，这是一种无活动的、死的状态，但这是包含着潜在之生的死。”他们是“还没有与社会集体的神秘本质互渗的男人”。这种“非完全成员”的身份，使得献祭他们，在观念上对部落造成的“损失”相对较小。

另一种解释则认为，恰恰是他们这种未被消耗的生命状态，使其具有无与伦比的价值。弗雷泽对克里特神话进行分析时写道：“我们可以毫不鲁莽地推测，雅典人之所以必须每八年给弥诺斯送一次七个童男童女，是与另一八年周期中更新国王精力有一定联系的。……他们也许是在青铜制的牛像中或牛头人的铜像中被活活烤死献祭，以便更新国王和太阳的精力，国王就是太阳的化身。”在这种逻辑下，“童男女”代表了最本源、最纯粹的生命能量。他们的牺牲，被认为可以补充和更新统治者乃至整个世界的活力。

此外，他们的身体纯洁，尤其是性的纯洁，在某些特定的仪式中，也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在有的情况下，被献祭的牺牲往往应当具有某种‘神性’。国王献祭的牺牲应当‘也具有国王的神性’，应当‘代表他的神性’”。

“在塞尔维亚人中，有时由年纪在十一至十四岁之间男女两个孩子点燃净火。他们光着身子在一间黑房里点火”。

“阿尔衮琴印第安人和休伦人，每年三月中旬开始用拖网捕鱼的季节，总要让他们的鱼网同两个年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结婚。”“为什么挑选这么小的姑娘来做新娘呢？理由是确保新娘都是处女。”

可以看到，前者觉得童男女不重要，后者觉得童男女很可贵。但本质都是把童男女当成一种“符号”，孩童本身的痛苦、恐惧与尊严，都被它们忽视和抹去了。

回到黄眉大王吃童男童女与古代求仙的历史语境，便能了解到“童男女”这一符号的多重含义：他们既是沟通神灵的纯洁媒介，也是承载原始生命力的顶级祭品。徐福率数千童男女出海，其宏阔阵势宛如一支圣洁仪仗——既与神仙会晤的宏大场面相称（真假），又随时可能化作献给神明的最高献礼（真恶）。汉武帝亦遣方士栾巴携数十童男女登君山取仙酒，童男女再度沦为祭献之礼（真毒）。这是一场迷信，更是一桩陋习，然而幸有四只小妖挺身而出，愿将这队童男童女——这群无辜的孩子——从祭坛与深渊中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