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且噉蛤蜊为鬼立传

且噉蛤蜊为鬼立传 有山知雨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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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中国的史书,向来是嫌贫爱富的。太史公定下了体例,一部二十四史,列传里进进出出的,多半是帝王将相、圣哲名臣。至于那些勾栏瓦舍里唱曲的、舞台上粉墨登场的,在正统读书人眼里,不过是“不关风化”的末技,是不配占纸墨的。

可是,天道忌满,人情有漏。千百年来,这浩如烟海的文词歌赋底下,偏偏生出一种奇特的“录鬼”风气。那些被排挤在庙堂之外的文人,那些命如草芥的戏班伶官,他们不望凌烟阁(封建王朝为表彰功臣而建筑的绘有功臣图像的高阁),也不求太史公,只在暗夜里点一盏如豆的孤灯,一笔一画,把同类的名字写进自家的阴曹地府,郑重地为彼此树碑立传。

元末的钟嗣成,字继先,号丑斋。他满腹文章,却在科场上屡次碰壁,换不来一领青衫。元代,科举没落,忽视文士,读书人的路窄,他看着四下里那些同病相怜的写剧本、填散曲的同行,心里生出极大的悲凉。世人都怕鬼,避之不及,他偏要把这帮才子叫作“鬼”。

他在《录鬼簿》的序里,把世人称为“已死、未死之鬼”。他赞美那些纵然肉身化泥,名字与才华却能“日月炳焕,山川流峙”,哪怕历经千万劫也磨灭不掉的“不死之鬼”。他讽刺那些尸位素餐、道貌岸然的“未死之鬼”,“酒罂饭囊,或醉或梦,块然泥土者,则其人虽生,与已死之鬼何异?”

钟嗣成编这本书,就是要让那些“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识”的好友乡党,借着词章,做个“不死之鬼”。他在序文的结尾,留下了一句既调皮又酸楚的宣言:“若夫高尚之士,性理之学,以为得罪于圣门者,吾党且噉蛤蜊,别与知味者道。”道学先生们讲究性理,满嘴仁义,自然是看不起这些写戏文的。钟嗣成脖子一梗:你们讲你们的大道理,我们吃我们的蛤蜊。

蛤蜊是什么?是海边穷苦人家下饭的俗物,个头小,壳子硬,可是掰开了,肉白汁鲜,自有一种清真天然的滋味。那里面没有庙堂的檀香,只有人间的烟火。元曲的魂魄,戏曲的性情,全在这蛤蜊的鲜味里。不是一路人,说不着。

钟嗣成手里毕竟还有支笔,戏台上的伶人有什么呢?

那些年,唱戏是个苦贱的营生。入了梨园,就像浮萍断了根。四海飘零,朝不保夕,多半终身未娶。生前在台上借别人的躯壳,流自己的眼泪;死后呢,连个摔盆打幡、烧纸扫墓的子嗣都没有。若无人记挂,便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好在,底层有底层的活法,江湖有江湖的义气。清代中叶,湖南的巴陵戏班里,艺人们硬是在绝境中结出了一张超越血缘的网。每逢中元鬼节,秋风乍起,戏班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会带着众门生,摆上香烛,烧钱化纸。火光忽明忽暗中,他们拿出一本《巴湘艺人死亡录》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代前辈的生辰八字、从艺始末。这是巴陵戏艺人们在这个世上唯一存在过的证明,是生者对死者的托付,是底层伶人相互依傍的凄凉之暖。

沧海桑田,世事如棋。打仗,逃难,大乱小乱,巴陵戏的原册后来散失了。到了六十年代,老艺人胡永发、许升云他们凭着记忆,口口相传,把七十九位名伶、十三个科班的魂魄给背了回来。这也像极了当年钟嗣成写完《录鬼簿》后,明初的贾仲明又接着写《录鬼簿续编》。正是因为有一代代执拗的“守灵人”,关汉卿的泼辣、王实甫的缠绵,洪胜班的锣鼓、洪玉良的唱腔,才没有化作一缕青烟。

大凡一种民间艺术的流传,总得有人站出来,拿自己的命去垫底,拿自己的心去作注。苏东坡说:“长生不愿,请学长不朽。”这世上哪有肉身长生的人呢?有的,只是不忍让同伴湮没无闻的痴心。中国的文学史、戏曲史,其实不光是帝王将相的断代史,它底下,还伏着一条暗河,是由一个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鬼”串联起来的命脉。

中元节的火盆渐渐灭了,戏台上的锣鼓也已歇下。当年吃蛤蜊的钟丑斋,和那些不知名姓的老艺人们,也都成了薄薄纸页上的鬼。可是文字是有知觉的,墨迹是有体温的。当你翻开那些名录,分明能听见有人在荒烟蔓草间,趁着西风,低声招唤:

归来罢,已死之鬼。归来罢,不死之魂。庙堂无位,江湖有托。史笔虽吝,寸心长存。且酹一杯浊酒,尝一口海鲜,诸公卸了妆,且在字里行间安歇。这千年的戏,有后辈接着往下唱。

2026年2月


录音版本和图中版本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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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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