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蜀葵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雨落落停停，空气潮润。我选择在这样的上午出门，去王家河边走走。很久没去看花了。上周开车经过时，就瞥见路边开得热闹，心里一直记挂着。

美术馆对面的柏油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曲折地伸向柳烟深处。远处的垂柳在雨中低了头，枝条被水压得沉甸甸的。偶尔遇见一两个行人，撑着大伞缓缓走过，在细密的雨帘里，背影显得格外安静。

最惹眼的还是路边的蜀葵，每隔五十米左右，便是一片盛放，我在车上看到的就是它。家乡人习惯喊它“一丈红”，这称呼虽然直白，却最能道出它的风神。这些蜀葵长得极高，几乎要与路灯平齐。花瓣层层叠叠，带着细密的褶皱，像极了洗皱的丝绸裙子。一路走去，颜色繁多，杂得好看：粉的像刚匀开的胭脂，红的如陈年红曲，白的则透着股清冷的冰糖色。还有一种颜色，像揉了一层月光的奶杏粉，带着湿漉漉的清透感，温柔又干净。

在南宋画师李嵩的《夏花篮图》里，蜀葵便是花篮里的主客。古人认为端午所在的五月是阴阳转换的“恶月”，瘟疫易巡，须得用石榴、萱草、栀子和这五颜六色的蜀葵来驱邪避祟。明人张瀚在《松窗梦语》里曾说，蜀葵虽花色繁多，但“丹心则一，故恒比于忠赤”。这大约是因为它那笔直的花秆总是向日而生，透着一种质直的精神。

凑近看，蜀葵的花心是嫩黄的，收口处竟像是一颗工整的小星星（见上图）。星芒中间立着花柱，攒着细细的花粉。因为雨的缘故，花瓣边缘挂满了水珠，圆鼓鼓地坠在那儿，将落未落，把那一抹淡粉衬得愈发温润。岑参曾感叹蜀葵“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它的单朵花期确实短促，正如诗中所叹：“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但这花胜在“窠多”，这一朵谢了，高一节的花蕾便又鼓出新的生机，沿着那根长长的秆子，一节节数着日子，从盛夏一直开到秋凉。

蜀葵脚下，还密密匝匝地铺着一层黑心金光菊。那些菊花开得野性，金黄的花瓣簇拥着黑色的圆花心，像是一颗颗亮晶晶的小眼珠，仰脸看向阴郁的天空。这种天气里，这点金黄成了最明亮的色彩，透着股热烈的情绪，被蜀葵那宽大如桐叶的绿叶稳稳地遮护着。有些花朵受不住雨水的重托，微微折了颈子，垂在绿意深处，竟显出一种柔弱的美感。

在这种氛围里行走，人会不由自主地静下来。蜀葵与金菊在河岸边自顾自地开着，并不因为阴雨而减了半分颜色。我站定在这一片粉与黄交织的花丛前，看着雨点从高处的蜀葵叶上滑落，精准地砸在底下小黄花的脸上。河对岸的建筑在水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这种时刻，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雨声、伞下的呼吸，以及眼前这一片在风里摇曳的一丈红。

再过些日子，等花秆最顶端的那朵也谢了，底下的蒴果就会长成扁圆的小饼。等它们变黑变焦，轻轻一捻，里面便是月牙形的黑籽。到那时，夏天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