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绿堤紫云英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春天去水边走走，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沿岸的垂柳已经生发得极为茂盛，长长的枝条柔软地披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触到水面。

走在泥土与碎石拼就的湖畔小径上，脚下是一层碎金般的鹅黄。那是柳树开过的花，混着细碎的柳荑，被风吹落，厚厚地、茸茸地铺在青灰色的地面上，仿佛下过一场无声的黄雪。抬头看，偶尔能瞥见一只褐色的小鸟，隐没在如烟的柳丝深处。它停在交错的细枝上，不叫，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本来就是这春光里长在那儿的一部分。

三月的堤岸上最惹眼的，自然是那遍野的紫云英。

在乡下，老辈人多叫它“草籽”或“红花草”，秋收后撒种，过了一个凛冽的冬，在清明前后便轰轰烈烈地开出花来。这种花开得极为繁密，一簇簇，一团团，粉紫交织，白中透红，顺着长堤绵延不绝，像是一张被造物主随意铺开的巨大绒毯。我极爱它蝶形的花冠，长长的花梗擎着一小圈细碎的花朵，最上面一瓣微微翘起。蹲在草丛里细看，那明艳的紫粉色映衬在柔嫩的绿叶间，风一吹，花冠便如群群小蝶翩跹，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生机。

我穿行在花径里。今身上的穿搭也算应景，黄色的背包，白色的裤腿，仿佛是想将自己也融进这满地紫云英与漫天绿柳的色调中。走到一块新立的界碑旁停下，界碑上用红字端端正正地写着“守护好一江碧水”。

曾经，紫云英只是乡人用来肥田的绿肥，或是在春日里挑两筐回去斩碎喂猪的草料，有时也会掐一把嫩茎回来清炒，带着淡淡的青莽气。如今，它们自由自在地生在江畔，不必再被镰刀割去，只是纯粹地为了开花而开花，为这湖岸镶上一道明丽的绣边。人在花草间穿行，张开双臂，深深吸一口夹杂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空气，心胸顿时也跟着这浩渺的江水一般开阔起来。

草野间的植物，总爱和人开些小小的玩笑。在江堤上走得久了，去草深处探寻一番，待到走出来，低头一看，白色的灯芯绒裤腿上，不知何时已缀上了几枚褐色的苍耳。

我们小时候管它叫“刺球”。它们浑身长满倒刺，硬硬的，像缩成一团的小刺猬。轻轻用手去捏，微觉扎手。这是植物传播种子的狡黠本能。小时候，有些调皮的男孩总爱摘了满把的苍耳，趁人不备，偷偷扔在女孩子的头发上，或是黏在毛衣背后，惹来一阵恼怒的哭骂和追打。如今长大了，再见裤腿上的苍耳，却不着急拈掉，反倒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

这些草木，铺满石径的柳花也好，惹人的苍耳也罢，连同这烂漫的紫云英，其实都是岁月的刻度。人来水畔看花，看的归根结底是时间，看它如何催发新绿，如何染紫长堤，又如何不疾不徐地随水流淌。若此时举起镜头拍下一丛春草，定格的也绝非花叶本身，而是一段被截取的光阴。万物皆有时，我与花草一同经过春天，被时间记录，也记录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