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春山水满。前几日积攒的雨水顺着山势汇聚,原本见底的浅溪,此刻变得微黄而丰沛,漫过了岸边那些长满青苔的卵石。空气里全是沉甸甸的水汽,沤透了枯叶的土腥味和草木新发的苦香混杂在一起。
在这样阴湿的天气里,紫堇却似乎迎来了它们最好的辰光。
它们天生就是属于春雨和溪涧的。顺着水流的方向,岸边的野草恣意漫生,麦冬长长的叶片垂在水面上,菖蒲挺着剑一样的身姿。就在这浓重得化不开的绿意里,紫堇一丛丛、一簇簇地盛开着。它们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从湿润的泥土里钻出来,连绵成片,仿佛在绿色的长毯上泼洒了一层柔和的紫韵。
我在溪边逗留了许久。紫堇的花形生得奇特,一根极细弱的花梗顶端,缀着十几朵管状的小花。花管微微向上翘起,到了唇瓣处又向下轻轻撇开。远远看去,这满坡的紫花,就像是成千上万只极小的紫色飞鸟,正集体停歇在草丛中,把头埋进羽翼里躲避这场春雨。花朵的颜色并不妖艳,是一种带着点霜白的淡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幽微而笃定的明亮。
溪流的浅滩处,几株小小的毛茛被上涨的溪水淹没了半截身子。水流打着旋儿,推搡着几片上游冲下来的残叶,但它们依然稳稳地擎着几朵明黄色的花。那是一种天真烂漫的黄,好像水再怎么涨,泥再怎么浊,于它们而言也不过是寻常。
顺着开满紫堇的草坡再往里走,地势稍微开阔了些。在那一片濛濛的紫花丛中,忽然立着一个红色的铁箱。远看有个尖尖的小房顶,走近了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消防箱。在这空寂无人的深山里,在这大雨滂沱、溪水暴涨的时刻,它安静地伫立在水汽弥漫的野地里。它红得那样沉着、那样好看。人类出于对火的防备将它安置于此,如今它却被这无边的绿意深深簇拥。它站在这里,像是一个被大自然温柔收编的守望者,只负责在这无尽的阴雨天里,提供一种明亮的、令人心安的色彩。
眼前的这一幕——潺湲的山溪、蛰伏的“紫鸟”、烂漫的黄花,还有这略带超现实意味的红箱子,交织出一种恍若脱离尘世的幽邃。这一切让我深切地共鸣了秦观的《好事近·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词中写梦里山川景色的作品很少,少游此词是一朵奇葩。词中写了春路、春雨、春花、春山、春色,环环相扣,宛转相生。此刻的我,虽未“醉卧古藤阴下”,但这漫山栖息的紫鸟般的紫堇、如同黄鹂羽色般鲜亮的毛茛、林中时不时传来的飞鸣,以及这“行到小溪深处”的实景,竟与千年前的词境达成了奇妙的重叠。秦少游是在睡梦中游历了春山,而我分明是走在真实的春泥之上,却依然生出了一种如坠梦中的微醺感。
不一会儿,雨又绵绵密密地下了起来。水面上打出无数个微小的圆晕,随生随灭。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扑簌簌的微响。山谷里的水汽越来越重,远处的林木慢慢模糊成了一团青黑的影。
我往回走,准备出山,水声一直跟在身后。回过头去,那只红色的消防箱,还有贴着水岸连绵的紫堇,都渐渐退入了深绿色的雨幕之中。一切都沉寂下来,只有这断断续续的春雨,还在漫山遍野地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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