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不讨喜的盛放

不讨喜的盛放 有山知雨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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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四五月之交,天气定定地暖了起来。走在街边或小区的拐角,常会蓦然迎见一树繁花,那是石楠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结成一个个伞状的花球,密密匝匝地布满整棵树,远望去像是一层层积雪压在枝头,颇为壮观。


前几日,在南岳坡遇见了一棵高大的石楠树。石楠的叶子是很硬朗的革质,老叶墨绿,新发的梢头又带着些水红的亮色。花朵极细小,五片白色的花瓣,花蕊微黄,生得其实十分清秀。只是凑近了细看时,在它青红的枝梗和叶片上,常附着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和粉屑,那是石楠容易染上的煤污病。远远望去虽是一树繁花堆雪,近看却难免有些斑驳,多少破坏了花朵的清爽洁净。


然而,不管长得多么清秀端正,石楠最惹人非议的,终究还是它的气味。

石楠开花时,只要走近几步,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奇异的腥气。有人戏称它是“荷尔蒙的味道”,因为酷似精液的气味。从植物学的角度看,这股特殊的腥气主要来自于花朵释放的三甲胺等挥发性胺类物质,再加上含有苦杏仁味的苯甲醛和微带玫瑰甜香的苯乙醇,这几种物质混合交织,便发酵成了一种既腥又涩、还夹带一丝古怪甜味的郁烈气息。

人虽掩鼻嫌弃,大自然却并不讨厌。你若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便会发现这满树的白花简直是一场昆虫的盛宴。苍蝇停在洁白的花簇上,正起劲地搓着腿;蜜蜂嗡嗡嘤嘤地在花球间穿梭,蝴蝶也蹁跹落脚。在昆虫的感官里,这浓烈的腥甜大约正意味着丰沛的蜜腺与生机。自然界的事物本无高下雅俗之分,它如此卖力地散发气味,不过是为了在短短的十来天花期里,招蜂引蝶,拼命延续生命。


平常我们在城市绿化带里见得最多的,是红叶石楠。它们多被种作低矮的绿篱,与杜鹃、红花檵木挤在一处,常常被园林工人修剪得平平整整。作为绿篱的石楠是很少开花的,因为不断地被修剪打顶,枝叶无法自由舒展,被迫失去了自我,也就鲜少能有开花结果的机会了。眼前的这一棵大石楠,因为没有被当作绿篱,得以自由往高处抽枝,这才能在春末开出如此肆意烂漫的一树白花。


纵然气味惹人争议,石楠却始终是城市绿化的“劳模”。它不娇贵,极耐尘土,被称为“抗霾神器”。种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既能吸收汽车尾气和有毒气体,又能降尘隔音。这样的生态效益,使得它纵然气味难闻,也依然被广泛种植。若不喜欢,忍一忍,半个月也就过去了。

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石南”的音,许多人,乃至许多翻译家,都曾将我们本土的蔷薇科石楠,与另一种遥远的杜鹃花科植物欧石南(或帚石南)混淆起来。

读《简·爱》时,能见到这样的句子:“岩石的旁边石楠长得很深,我躺下来后,双脚正好埋在里面。沟坎两边的石楠都长得很高,只留下狭窄的一溜空隙让夜风侵入。我把披巾对半折叠,当作被单盖在身上。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长满苔藓,正好当作枕头。这样过夜,至少在刚入夜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冷。”(宋兆霖译本)

初读时我总暗暗惊异,心想,简·爱睡在气味如此腥烈的石楠树下,怎么能睡得着呢?后来才知道,此石楠非彼石楠。英国荒野上生长的,是杜鹃花科的欧石南(Heath)或帚石南(Heather)。严格地说,欧石南的“南”字,本不该有木字旁,只是因为翻译的积习,人们多写成了“欧石楠”,这才与蔷薇科的石楠树纠缠不清了。勃朗特姐妹笔下那凄风苦雨的荒原,正是因为长满了这种低矮的、耐寒的灌木,才显得尤为苍凉。连《呼啸山庄》中那个冷酷而深情的男主角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他的名字也是由“石南荒原”(heath)与“峭壁”(cliff)构成的。


欧石南和帚石南非常像,常混为一谈。它们是低矮的丛生灌木,花色多为粉红、桃红或雪白,花蜜香甜。在《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中,塞尔玛·拉格洛夫写它们在沙荒地上同心协力地紧密生长:“尽管根很短,枝条很细小,叶子也干枯萎缩,但它却自认为是一株树。”它们大面积地繁殖成林,把想在它们地盘里生长的外来植物置于死地,有一种霸道而坚韧的生命力。《森林报》中也记载,七月中旬之后,丛林里的欧石南开花了,“钟形的粉红色小花开满枝头,甜美的花香四处飘散,把养蜂场里的蜜蜂都吸引了过去”。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的笔触则更为温柔:“黄昏时节,在海浪汩汩敲击的橡树下,在那色泽暗淡下去的水面上,欧石南粉红的花朵发出更柔和的闪光……”


欧石南的花语是“孤独”。眺望苏格兰开满欧石南的荒野,听着穿过灌木丛的风声,人很容易生出一种寂寥的悲情。然而中国街角的石楠,却全没有那种荒原上的孤独感。它生在烟火气十足的市井里,叶片上或许还沾着昨日的灰尘和煤污,不顾一切地开着满树雪白的花,散发着让人退避三舍却又让虫豸欲罢不能的气味。它不过分矜持,也不大理会人们的嫌弃,只是在春深夏浅的交替里,热热闹闹、实实在在地活它自己这一场。等到十来天的花期一过,风吹雨打,落下一地细碎的白。那股奇异的气味也就随风散去了,树下依然是车水马龙,它又变回了一棵沉默的、在夏天里绿得有些发暗的寻常树木。

人们种下石楠,是贪图它的皮实,利用它来吞咽城市的尘霾,却又在它展露天性时,毫不留情地嫌恶它。不开花的石楠是隐形的、被遗忘的,开花的石楠是突兀的、被非议的。同为“孤独”,欧石南是远方荒原上的诗意,而中国石楠,则是在闹市中不被理解的隐忍

石楠啊石楠,你多像一个中国人,世人需要你的劳作与坚韧,却又鄙夷你的粗粝与土气。你在隐忍中吞咽委屈,在喧嚣中守着本分,纵然一生都不被世界偏爱,也要凭着一股执拗的生机,热烈而顽强地扎根到底。我赞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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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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