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爱你
赠内人 张祜
出游看见桂花,晚归闻到桂花香,这让我不自觉地想到吴刚伐桂,据说吴刚有时会用力过大,便会将桂子震落人间。这个故事还总让我想到西西弗斯。中国籍的吴刚被罚砍倒拥有自动愈合能力的桂树,古希腊籍的西西弗斯则需要推一块巨石上山顶,但巨石总会滚落。这两人永远从事无效劳动,困在永恒而荒诞的劳顿里,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吴刚和西西弗斯傻吗?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总觉得自己一定不会这样做:明知无望却永不停息。可现在长大了才发觉,徒劳无功的伐桂人、推石者,其实就是芸芸众生寓言般的写照。人世间的吴刚和西西弗斯多了去了。比如我。比如古时皇宫里的女子。
古时皇宫里蓄养着众多女子,她们年轻漂亮,但最美好的年华只能在最森严的皇宫里无聊地耗尽。张祜这首宫怨诗就是讲这种悲惨命运。诗题为“赠内人”,但并非真的给赠送给某位内人(宫女),而是为内人而作的意思。他写给众生。
诗写了一个宫女百无聊赖的生活。前两句总写她生活的孤寂苦闷,后两句通过两个动作写宫女内心的波澜。诗写得很平淡,但细节的描写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月光由宫门移到树梢,宫女的媚眼只看那宿鹭的窝巢。鹭鸟和宫女住在一处,但鹭鸟是自由的,可以飞到宫外去,说不定还有一只双宿双栖的伴侣。这些都与宫女禁闭的生活形成对照。最令人难过的是,这种对照是通过宫女长久的凝望才展现在我们面前的——“禁门宫树月痕过”,月光慢慢从宫门“过”到宫树需要多久的时间呢?我们没体验过不知道,但宫女知道,因为她一直伫立在寂寞中长久凝望。这种凝望来自于宫女的媚眼——明媚的双眼,偏偏是一双媚眼,可惜空有这明媚的双眼,却看不到禁门外的世界,她无法像我一样,出门游玩,借着透亮的秋阳看满满一树碎金似的桂花。在这美丽的眼睛和长久的凝望中,满满都是对生命的期待与哀怨。想必,吴刚也是这样凝望桂树的,西西弗斯也是如此凝望山顶的。
如果说,宫女看到飞鸟归巢会感伤自己还不如飞鸟,那么看到飞蛾扑火时,或许她想到了自己其实也像那飞蛾一样的愚蠢,当初为何要进这宫来?至于“斜拔玉钗”“救飞蛾”这一举动,是一种善良,是一种自我哀怜,或许也是一种反抗,如同吴刚手中不停落下的斧头,西西弗斯头顶未曾斜视的巨石。
我想,这位宫女还是对生活有着希望的,她并没有在禁闭的生活中彻底绝望,没有冷酷自己的心,让自己变得冷血无情,长久而寂寞的凝望没有使她虚无,而是使她走向激情,她拔钗救蛾,这是在反抗中重新肯定了自己生命的尊严。加缪的小说《西西弗斯的神话》,这本书的副标题是《论荒谬》,在书中他写道:“在每一个街角,荒谬感都可能从下面撼动任何一个人。”在加缪看来,人不能因为荒谬而绝望,相反要在荒谬中得到幸福。他认为反复不停地把巨石推上山顶的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其命运是自己创造的,比搬动的巨石还要坚硬:“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让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
吴刚困在月球,西西弗斯困在山丘,宫女困在禁门,我同此状态,困在永恒而荒诞的劳顿里,但要怎么办才能获得幸福呢?或许也可以像宫女一样,尽最大的努力去媚眼看鹭窠,拔钗救飞蛾——保留一双慧眼、一颗善心,尽可能地感受自己的生存、反抗和自由,不放弃迟放甚至将永不开放的桂花,这样一来,困住的人也将获得幸福的生活。毕竟,桂花不开,秋天也能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