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苍苔色

苍苔色 有山知雨
2021-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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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




眠云之


早上看见,两棵银杏树,站在一起。一棵黄了,一棵绿着。我不能说,黄了的有绚丽的成就,毕竟它有更早的凋亡。


知雨之


有一学期上了一门美术课,讲课的老师是位中年女性,她说话很温和,每节课带我们认识一位画家,然后让我们学着画家的作品自己也画一幅。在她的课堂上,我临摹了毕加索、马蒂斯、蔡皋等人的作品。这是我第一次接触马蒂斯,也是我爱上马蒂斯的起点。(这就是老师的意义。)
马蒂斯是野兽派的画家。但他是从野兽派开始,然后超越了时代。马蒂斯的一生都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他出生在战火频发的法国东北部,一战可怕的壕堑战就是在这里拉开的帷幕。二战时,他的画作被宣判为颓废作品,被纳粹从德国博物馆的墙上撤下。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他,却从未把战争画入自己的画中,当毕加索正在抱怨事物的日益匮乏,画着消瘦的躯体时,马蒂斯却在画乐园,他当然也有恐惧、哭泣、咒骂,但他超越了时代的苦难,画笔下激烈又宁静的撞色,最终跃动成了一座乐园,乐园安宁、温暖、明净,收留着悲伤的灵魂。马蒂斯说:“我试着把宁静放到我的图画里,重画它们直到成功为止”、“我梦寐以求的就是一种协调纯粹而又宁静的艺术”。他做到了。


有山之


   书事   王维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在秋天,看马蒂斯的画,让我想到王维的诗。

很多人爱王维,也有很多人不爱王维,各自的理由很多。不爱的,说他隐得不彻底,语言过于精致,只是美而无他,不够真挚、豪放、光明和自然,颇为无情。

而我呢,是爱着王维的。我爱王维的理由,和我爱其他中意着的诗人的理由一样:读他的诗能看见生命。秋天,读王维是好的。王维的诗,以写秋意为上佳。秋天,暖得纯净,又冷得温润,王维的诗也是如此,可以说是盛唐的两面,人生的两境。读王维,要看见他清冷的青绿山水下那一滴温热的泪。

王维出身高贵,官居高位,从小到大的生活水平和教育水平都比别人高,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但王维和其他公子哥不一样,见惯了富贵荣华的他,懂得世故却不失性情,世故是活着,性情是诗一般的活着,这种刚柔相济是很难得的,可以说正是这两种气质的混合,让王维能出入于庙堂与山林之间,过着半隐半显的生活。

半隐半显不好吗?多好,多难得,一般人想这样还做不到。而且王维并不像孟郊那样,一“上岸”就立马大喊大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王维并没有为自己及第和得官写过诗。十七岁时,初到长安的王维立马获得了唐玄宗的兄弟们的友善,其中岐王特别赏识他,让王维跟在他身边写诗。但恣肆享乐的王维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大吹大擂,而是写了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他还记得自己是来自山东的孩子。这就是王维的性情。

到了二十岁,王维即进士擢第,开始做官。说仕途坎坷不对,说顺遂也不准,到最后,王维达到了尚书右丞,正四品下,这官不大不小,他做了约莫一年就死了。做官期间,出于对大唐的信任和喜爱,他恣肆地享乐,恣肆地歌唱。有一天,信任破了,盛世之危,危在信任,王维不再愿意为唐玄宗做事,他沉默了,以下策为上,遇难而退,决定就此回归自然,做个隐士。所谓“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是赠朋友,也是写自己。

王维是半个隐士,他隐居周遭离不开人,他喜欢和牛羊、牧童、野老在田埂上碰头,“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陶渊明也是半个隐士,只在人境结庐:“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生活得有滋有味,热热闹闹,要饮酒,也与村邻共享;锅里没米,就去村邻家借——因为技术不行,“草盛豆苗稀”,没种出多少粮食。

很多年前,美国人比尔·波特到中国终南山探访隐者,还写了一本书,那些隐者隐居在山高林密处,分不清是高人还是乞丐,苦修度日,只等最后一死,得道成仙。难道我们也要以这样的隐居标准要求陶渊明和王维,粗衣恶食,吹西北风?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大隐于市,不必终南,何况,陶渊明归隐田园避的是乱世,王维半隐半显避的是盛世,两人避的不是人世,隐的不是人情,好的隐居应该是一种清静而闲逸的享受,是为了好活,也为了好死,人没必要折磨自己。

半隐半显是王维的生活经历,也是他诗歌的一个特点——淡而静,不极端,不激烈。王维思进,但下坠时也能稳住神,这种面对生命的从容,体现在诗中就是,喜乐却不狂喜,忧伤但不悲愤,淡然处之。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种状态是一种不彻底。王维的确不彻底,他自小随母亲信佛,却没有出家为僧;一生都在避世,却屡隐屡出。他的平和,被优柔寡断拉扯。但这种不彻底并非错误,甚至算不得缺点,我之所以着迷于王维,正是看见了他因这种不彻底而造就的人生纠结:对自己不满意,但无所苛求;有点孤芳自赏,却不顾影自怜。这就是王维的性情。我喜欢这样的性情。

王维几岁时没了父亲,三十岁没了妻子,五十岁没了母亲,晚年似乎还一直在为陷贼“变节”而忏悔,他仿佛一棵落叶的银杏,只剩下一片叶子还挂在枝上,但他的笔下的诗还是那么的淡和静:

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
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这首诗描绘的场景让我十分感动,王维独自在雨后的庭院里散步,停下来时,看见庭院里有一丛可怜的青苔,他坐下来欣赏它,坐了许久,在雨中分享着苍苔的冷,苍苔的寂寞。苍苔欲“上”人衣的前提是什么?是静。只有万籁俱寂,才能物我相生,人苔一体。这个场景很像马蒂斯晚年的一张照片:八十多岁的他,光着脚坐在画室里的轮椅上,专心地剪纸。他的周边,是一片纷乱的碎纸,他的脸上是专注和安详。

我喜欢这首诗和这张照片,从它们展现的场景里,我看到了两位艺术家追求的宁静、平衡与纯粹。两位都经历了战乱,却很少把战乱纳入到自己的作品中。我们需要这样的不接纳,需要这样的幽静和平和,毕竟如果没有杜甫,大唐照样充满灾难;但如果没有王维,大唐就只是充满灾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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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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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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