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这是白居易的一首诗。

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我很惊讶，这真是白居易的诗吗？著名的现实主义诗人居然写了一首如此的朦胧诗！

确定这真的是白居易的诗后，我也确定自己的脑子一定程度上被语文课搞坏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脑子里的白居易总是他的那些新乐府诗，是《卖炭翁》《观刈麦》《上阳白发歌》，是直畅、尖锐的揭示和表述。虽然我也读过《大理寺桃花》《暮江吟》等诗，但教科书和各种古诗选本总是让我觉得白居易是一个“现实主义”诗人。

直到读到了《花非花》，还有后来读到的《问刘十九》《长恨歌》《梦微之》等诗，才让我在脑袋里清晰地认识到白居易心灵之开阔、艺术之丰腴。

这就是大诗人的模样吧，大诗人的心灵是一片开阔的大地，上面有一望无际的生命，有风吹草低的原野，有枝叶交织的繁林，而非只是一片单一的经济作物。教材概括的诗人，只是一位诗人的基础，而非一位诗人的全部。一位优秀的诗人一定是复杂的，其风格特点及书写内容一定是繁复的、冲突的、多解的，诗人的全部需要读者从不同的维度去进行无尽的发掘。

这首《花非花》是变格的七绝，白居易把前两句各分为三三句法，三字句与七字句轮换，这是当时民间歌谣三三七句式的活用，极似后来的小令。也真的有后人采其句法为词调，以“花非花”为调名。明人计南阳就有《花非花》:“同心花，合欢树。四更风，五更雨。画眉山上鹧鸪啼，画眉山下郎行去。”

白居易这首《花非花》具有很浓的唯美主义色彩，迷离恍惚，费人猜想。《白居易选集》的注者王汝弼先生认为“此词通篇皆作隐语，主题当是咏官妓。”如此理解的话，那这首诗便是在说官员和官妓的幽会，妓女夜半才来，黎明即去，就像清晨的云，消散得无影无踪，让人宛如做了一个春梦。

这样解不太美。私意以为白居易是在用意象来营造一个空灵迷茫的梦幻世界，以表现人生的某种幻灭和怅然。

我爱这首诗，爱它的委婉哀怨和幻妙唯美。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后人从这首诗里获得了太多灵感，苏东坡写出了“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和“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秦观写出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晏殊写出了“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这些诗都在写生命难以捉摸的状态，生命很多时候都不是清晰的、确定的，只能碰碰这，摸摸那，领略的永远只是它的片段和碎片，获得的永远只是一种不可把握的感觉。仔细去寻思却只能倍添惆怅，到底因何而惆怅呢，又说不清，道不明，懵懵懂懂的，朦朦胧胧的。那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似梦非梦，似云非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谁能说清楚，只能欲诉还休，欲罢不能，最终化成一种无可名状的思绪。

还有那些美丽而丰富的人生经历，我们很珍惜，想要留存，但它们“夜半来，天明去”，都无情地转眼即逝，如梦消云散，只留下既甜蜜又惘然的感觉，让人怅然。

去似朝云无觅处，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