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之后云层满天，遮住了烈日。
傍晚，骑着车子去看云、兜风，脸上、臂上，都沾着润润的水汽。空气里有刚洗过的清新，沁人心脾。心里头松快，便不想着回家，由着车轮子往前滚。开到岳阳学院，恰逢修路，无法进入，只好换条路。我穿过郭镇，开进龙山，一路来到了龙山熊猫苑。心里一动，听说这里开了夜场，何不进去看看？这便是临时起意了。
坐上夜场的游览车，更是惬意。晚风兜头兜脸地吹来，舒服极了。车子沿着山路往里开，两侧便是龙山，林木幽深，夜色里黑黢黢的。只听得虫声四起，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反倒衬出山野的宁静。我想，要是一个人夜入黑森林，可能要吓得不行。驾驶员是个本地人，一边开车一边闲聊，说这山里蛇多得很，提醒我们不要自己进山。他不知道我们是本地人。
车子停稳，踏入苑中，这里和白天很不一样。八点的光景，偌大的园子，没有其他的游客，连脚步声都听得分外清晰。白日里的喧嚣都沉睡了，只剩下灯。
灯是精心布置过的，尤其是通往熊猫馆的步道，被彩虹般的灯光包裹成一个梦幻的隧道，引人走向这夜色中的秘境。草地上，一盏一盏的灯，勾勒出各种生灵的模样：有开屏的孔雀，羽光流转；有引吭的公鸡，神气活现；有伸着长脖子的长颈鹿，憨直得可爱，还有一群熊猫……这些光影里的动物，静默无声，倒像是这场夜游的仪仗队。路旁的树，被灯光染得半边翠绿，半边金黄，连角落里的凌霄花，在夜色和灯影里，也显出一种朦胧的美。这一切，真像入了精怪遍布的林子，颇有几分聊斋的意境。
熊猫馆里很安静，几只团子，大都睡了。
睡是睡了，可睡得一点不老实，睡出了百般的姿态。有一只，寻了个木架子的高处，蜷成一团，竟拿毛茸茸的爪子把自己的眼睛遮了起来，名副其实的“遮眼睡”，想来是嫌灯火太亮，扰了它的清梦。另一只，枕着一截圆木，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安详得很。我就这样隔着巨大的玻璃窗静静地坐着，看着其中一只团子就睡在窗边的岩石上，离我不过咫尺之遥。它背对着我，黑白分明的身躯伏在地上，仿佛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毛绒玩具，让人不忍打扰。看着看着，不觉莞尔。人活一世，奔波劳碌，能求得这样一场无忧无虑的睡眠，已是天大的福气。
有一只醒着的，动静也不小，是华龙。它先是找了块岩石，背对着我慵懒地靠坐着，扭头向后望了望，然后才慢悠悠地挪了挪它那丰腴的屁股，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趴着，我正纳闷，只见几枚青团似的东西，骨碌碌地滚落下来。它在拉屎！那青团是熊猫的粑粑。
我见过很多动物的粪便，比如鸡、鸭、鹅、猪、猫、狗、大象、鸵鸟、兔子等，但熊猫的粑粑，不像寻常家畜那般稀烂污秽、惹人掩鼻，而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一枚一枚，像精心抟成的纺锤，两头尖，中间圆。颜色是青的，或带点黄，那是竹子的本色。细看，还能瞧见里头一丝一丝尚未克化的竹纤维。听说还不臭（我隔着玻璃闻不到），反倒有一股清幽的竹香，像是山野里新发的嫩竹，用手搓揉过，散发出的那股子青气。
熊猫拉得如此坦然，如此旁若无人。吃进去是清雅的竹，拉出来还是清雅的竹，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不染尘俗的憨气。这场景，若在人身上，是尴尬；在熊猫身上，却是天真。
拉完了，它也不起身，就势一滚，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捞过旁边的竹子，便“咔哧咔哧”地大嚼起来。那吃相，真是香甜。吃喝拉撒，生命最本真的几件事，被它演绎得如此连贯，如此自在，毫无挂碍。这大概就是“道法自然”吧。
从熊猫馆出来，在台阶上，遇见了一只翠绿的棉蝗。它伏在水泥地上，颜色鲜亮，比白日里见的更多了几分精神。长长的触须微微动着，后腿有力地弓起，仿佛是这夜间山林的巡逻兵。我没去惊扰它，只静静看了一会儿。在这灯火通明的熊猫苑里，它和那些憨态可掬的团子一样，都是这龙山夜晚的主人。
信步往回走，不经意间抬头望天。夜空中的云也很有意思。雨后的云，厚重而湿润，一团乌云恰好聚在那儿，轮廓竟有几分像哈利·波特里的“食死徒信号”，一个骷髅头。我不禁失笑，这念头来得真有些无厘头。可世间的意趣，不就藏在这些不经意间的发现和无厘头的联想里么？从憨态可掬的熊猫，到天上诡谲的云，皆是这雨后夜色赠予的奇遇与意趣。
回到家，夜已深。身上那阵风的凉意渐渐退去，但心里的那份松快却沉淀下来。人这一生，汲汲营营，或许所求的，也不过是如熊猫那般，能自在地吃，安然地睡，坦荡地活。今夜，我在这山林间，短暂地拥有了这份圆满。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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