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缀网 | 那夜的好戏

缀网 | 那夜的好戏 有山知雨
2025-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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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类似

我童年记忆的起点,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和几盒磁带。其中有一张花鼓戏磁带,每次放进机器,总会飘出一段略带沙沙声的唱词:“张先生忙不赢哪,收拾笔砚与书文,今日不到别家去,要到那陈家去走一程,爬山过坳我去讨学俸,你看我教书好累人哪……”

我妈告诉我,这叫《张先生讨学钱》。说的是清末民初,年关将至,教书的张先生学钱还没着落,只好硬着头皮去学生陈大毛家讨要。谁知钱没讨到,反被快人快语的陈大嫂抢白了一顿,落得个落荒而逃。这个诙谐的故事,是我对戏曲最初的印象,一种来自听觉的、充满童趣的启蒙。

收音机里的戏,终究隔着一层,远不如村里的草台班子来得真切热闹。那时候,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总会请来戏班子,那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戏。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村里一户人家办寿宴,我妈带我去看《刘海戏金蟾》。那调子我们村里人人都会哼上几句:“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胡大姐……”可那是我第一次在戏台上看完整的。开场时,九个“狐狸精”花枝招展,在缭绕的烟雾中登场,漂亮极了,也新奇极了。我一下子被吸引住,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被那舞台上的光彩夺去了心神。

台上的戏正酣,我们这些好动的小孩却坐不住。看到自己喜欢的角色下了台,便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溜到后台去探险。戏台的后面,对我们来说是个充满未知的奇妙世界。五光十色的戏服整齐地挂着,写着“肃静”“回避”的大牌子靠在墙角。我最爱看他们化妆,那妆极浓,也极夸张。我曾屏息看过一个女旦上妆:先是满脸拍彩,李花的白,桃花的红,在手掌的翻飞跳动下,细细铺满脸颊;再画出飞扬入鬓的细长眉毛和饱满欲滴的红唇;最后勒头、戴头面。不过片刻,一个神采飞扬的古典美人便出现在镜中。我站在远处,从镜子里看她眼波流转,灵动无比。

我们在后台待不久,唱戏的师傅们见我们东跑西窜,便会示意我们去台前。后来胆子大了,赖着不走,便会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大花脸走过来,瞪着铜铃眼,挥舞着道具大刀,朝我们一喝。我们这群小野孩,便吓得“嗷”一嗓子,疯跑着散了,不敢再靠近。

除了人来演的花鼓戏,村里还有过更稀罕的玩意儿——皮影戏。记不清是哪户人家请的了,只记得天一黑,就在院坪里扯起一方白幕,后面点上灯。我们一群小孩就挤在最前面,看着那些用皮刻的小人儿在幕布上打斗、说话、翻跟斗。幕布旁的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唱的是什么听不大懂,但光是看那些光影变幻,就觉得神奇得不得了。

村里的戏固然热闹,但童年记忆的最高潮,还得数每年乡里庙会的大戏。那是一年一度,整个乡的盛大狂欢。

我已记不清庙会的具体日子,只记得头一天,全村人便都心照不宣地念叨着:“明天道观山庙唱戏,得赶早去占个好位子。”我们乡的庙就在柳林江畔,江的对岸,便是长沙了。

通往庙宇的路上,满是三五成群的笑语身影。还未走上河堤,叮叮当当的锣鼓家伙声,混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就已织成一片浩浩荡荡的声浪扑面而来!一上了河堤,眼前真是人山人海。戏台在我视线的那一头,而我和戏台之间,则散落着各式各样诱人的小摊:棉花糖、冰糖葫芦、炸藕片、绿豆冰棒……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我几乎是走走停停,被我妈一路拽着穿过人潮。

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戏已开演。台下黑压压一片,不仅我们村,十里八乡的都赶来了。我们这些后来者,在后排寻个空地坐下。因为来晚了,我并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只见台上锣鼓喧天,一个威严的大黑脸,唱腔拖得老长,我在心里直盼他快些下场。后来是一场打戏,其中一个白面小生正打得激烈,假发头套竟在翻跟头时掉了下来。他捡起来戴了几次,总也戴不稳,最后只好歪在头上,惹得台下哄笑一片,威风凛凛的白面小生,瞬间成了滑稽的歪头小丑。

戏是真好,引得众人喝彩连连。我身旁好些老汉,伸着脖子,半张着嘴,仰头看得痴了,怕是早已入了戏。而我呢,看完掉头发那一段,兴致便淡了,开始惦记着那些小摊子。我妈倒也守信,给了我钱,让我和同伴去玩。我们买了吃食,并排坐在河堤上,手不停,嘴不停,两腮塞得鼓囊囊的,眼睛却还亮晶晶地望着戏台。

大戏连唱三天。美丽的大家闺秀,柔弱的书生,插科打诨的丑角……都在这方寸舞台上,用油墨重彩谱写了一出出离合悲欢。三天后,戏台拆了,众人散得比来时还快,嗡嗡然唤儿携友,各自回家。好戏散场,留待来年。

好戏散场,童年的热闹也仿佛随之落幕。长大一些后,再看戏,便有了不同的心境。我开始注意到唱戏的人,想他们冬冷夏热,四处奔波,居无定所,真是辛苦。偶尔也听说,有年轻的女戏子耐不住苦,跟人跑了。但若能唱成角儿,那便是熬出头了。我们益阳有个名角叫周春桃,是花鼓戏界响当当的名旦。大人们都夸她唱得好,嘴不用张很大,咬字却清晰又有情。

真正让我从“看热闹”转向“懂感情”的,正是她的一出戏。有一回走亲戚,夜里无事,五六个人围着看周春桃的《白兔记》。那一次,我竟真的入戏了。当看到李三娘受尽兄嫂虐待,在磨房里生下“咬脐郎”时,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回头一看,我妈红着眼眶,亲戚一家更是哭得涕泗横流,嘴里不住地夸:“唱得真好啊!”那一夜,我梦里都是一片旖旎的唱腔,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被戏曲本身所击中。

自那以后,仿佛心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我开始主动去寻找更多的声音,去领略更广阔的梨园春色。我听迟小秋的《锁麟囊》,那一声声婉转低回的“程腔”,唱尽了世事无常与人间温暖;也看新凤霞的《花为媒》,那清甜明亮的嗓音,又把张五可的娇嗔活泼演得惟妙惟肖。再到后来,在电影里看到了《霸王别姬》,看程蝶衣在台上一步三晃三亮相,在台下于一片混乱中,翩然旋转着他那霓裳羽衣的绝世风华,同样看得痴了。

迟小秋的《锁麟囊》

如今,村里偶尔也有搭台唱戏,但我很少去看了。只是有时会在手机上,听一听越剧和京剧等。因为真如鲁迅先生所言:“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不到梨园,怎知春色如许。好了,这些便是我关于儿时戏曲的全部记忆。不写了罢,且去安静听戏,戏还没唱到《山门》,可不能再“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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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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