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水塘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故乡的水塘

吾乡乃土与水所铸。湖南省，益阳市，牌口乡，流水口村，黄泥村民组，这一串地名，字字句句都离不开土和水。地处洞庭湖之南，位居益水之阳，“牌口”是昔日放簰的渡口，“流水”是村庄的血脉，“黄泥”是脚下的根基。放眼望去，天之下，便是土与水交织的人间。

土是根基，分作三等：菜土养人，田土养家，坟土养魄。人从菜土里来，在田土里活，往坟土里去，一生都在这三块土里打转。

土是沉默厚重的，水却有万般情态。江、河是岁月的奔赴，沟、渠是人事的经络，唯有塘，是静止的水，是盛着往事的水，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看尽黄泥村民组的世代炎凉。与我此生休戚相关的，不多不少，正好四口。

第一口塘，在祖父母的坟旁。与我家的田土一道，构成了左田、中坟、右塘的格局。那是一方野塘，无人看管，无人打理，是天公滴下的一滴眼泪，落在黄泥地里，便自顾自地生长。塘里有莲藕和菱角，藕在泥下近黄泉，菱浮水上见天日。每年莲落藕熟，父亲会下水，在及膝的泥里摸几节藕。那藕入口，带着水的清冷与土的根气，仿佛把祖辈的沉默一并咽下。那口塘，隔着生死，也连着生死。

第二口塘，是我险些灭顶的地方。童稚无知，视万物为嬉戏之所，不知敬畏。夏日午后，蝉声把人的魂都叫懒了，我失足跌进塘中。水草缠脚，稀泥封口，周遭一下没了声音，只剩下冰冷和憋闷。那一刻，水不再是温柔的，它是一张巨口，要将我这微不足道的生命吞噬。幸而被人救起，咳出的水，有股腥味，我记了很多年。自此，我明白了水的另一副面孔，也明白了人的命，有时就是一口气的功夫。那口塘，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关口，它教会我恐惧和敬畏。

第三口塘，在家附近。三家共用：我家、伯父家、苏家。它像一面镜子，早晨映着三家的炊烟，白日映着涮洗拖把的水花，黄昏映着晚归的鸡鸭。孩子们在塘边跑，妇人们在塘边闲话，男人们在塘边抽烟、咳嗽。一塘水，看着清浅，底下却流动着各家的心思。谁家多占了塘角，谁家的鸭子吃了谁的菜，水都照着。那口塘，是一本公账，它照着人情，也记着人性。

最后一口塘，是在我家门前的田土上开出来的。父亲说，总得有口自己的塘。他用积蓄，换来挖土机轰鸣的一天。铁臂起落，父亲在田埂上比划着，硬是在平地上给我们掏出了一方水。塘成了，引了水，父亲拍了拍满是泥浆的裤腿，久久地看着满塘清水，笑了。塘里的水，养的鱼，浇的菜，都是自家的。它不像野塘连着生死，不像旧塘藏着凶险，也不像公塘混着人事。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是我们一家人想把日子过在自己手里的念想。

许多年过去，我离开了故乡。牌口、流水、黄泥地，连同那些塘，都留在了身后。但它们并未走远。当我停下来，在心里回望时，总能看见那四口塘。一口塘连着祖宗，一口塘连着生死，一口塘连着邻里，一口塘连着家。那水光，至今仍在我回望的眼神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