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我现在养了十五盆兰花(即将迎来第十六盆)。每次浇水,总要花去半个钟头。
如今,我摸索出一套固定的频率:冬春季节大概七天一次;夏天虽未经历,但估计两三天就得浇一次。到了给水的日子,我便把它们一盆盆搬到浴室,用淋浴花洒细细地冲上一遍。花洒的水流极细,绵绵密密如春雨一般。这样,每一根修长的叶片、盆中的每一粒植料,都能稳稳喝饱水。待水从盆底网孔彻底沥干,我再将它们放回原处。
兰花安置在靠南阳台的一张闲置取暖桌上。位置极好,通风透气,光线明亮柔和,恰好避开直射的烈日。几盆兰花一摆定,原本平淡的居室立刻添了几分幽独的山野气。
我养的多是建兰和寒兰,属于“国兰”系列。我国的“兰”分国兰与洋兰。洋兰多是热带进口品种,如蝴蝶兰、卡特兰、石斛兰、文心兰、兜兰、大花蕙兰等,色彩浓丽、花朵硕大。我曾养过蝴蝶兰和石斛兰,却都没养好。我还是偏爱国兰——春兰、蕙兰、建兰、墨兰、寒兰、春剑、莲瓣兰这七大系列。如今人们常说“蕙质兰心”,其中的“兰”是今日所称的春兰,“蕙”则指蕙兰,同属不同种。国兰不以艳丽取胜,而以一种清隽自立,尤其契合我心底那一点草木情愫。
中国人爱兰由来已久。但《诗经》《楚辞》里的“兰”,并非今日之兰花,而是一种芳香植物“兰草”,古称“都梁香”。《楚辞》中,屈原写自己“纫秋兰以为佩”,用的也是兰草。直到宋代,“兰”这个字才真正用于兰花。北宋罗愿在《尔雅翼》中详细记述当时兰花的称谓;陶谷在《清异录》中也说:“兰虽吐一花,室中亦馥郁袭人,弥旬不歇。”朱熹更写下“今花得古名,旖旎香更好”,点明兰之称谓的今昔变化。
提到兰花的文学与音乐,总让人想到那首经典的《兰花草》。如今街头洒水车经过,常能听到那熟悉的旋律: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
这其实是胡适的诗《希望》,载于《尝试集》,后来在台湾改词谱曲,才成了家喻户晓的《兰花草》。诗中写的是昔日人们从山中挖野生兰花回家的情景。然而如今,这种做法已被严格禁止。兰科植物全科均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保护范围,盗采野生兰花属于违法行为。因此,若喜爱兰花,最好购买人工培育品种。
我去年才开始种兰。动手前先翻看了一本《最新兰花栽培指南》。书其实不新,是2001年出版的,但也足够用了,读完受益良多,让人信心满满,哈哈!
既然要选人工培育的品种,我便自己慢慢捯饬:在网上挑选瘦硬青绿的兰苗,配上黑色塑料高盆。植料最关键——兰花不能用普通泥土。它粗壮的肉质根最怕积水,若用泥土,水一浇就捂在里面,不透气,很快烂根。最好的选择是颗粒植料:发酵松树皮混合火山石、植金石等颗粒。
天气好的时候,我便铺开垫子,蹲在地上,将根系理顺,悬在盆中,再一把把填入树皮和石子的混合颗粒,一边填一边轻拍盆壁,让植料紧密贴合兰根。亲手种下一盆兰,看着它在透明阳光下立直了身子,心里总会生出一种笃定妥帖的欢喜。
家里有只虎斑猫,圆头圆脑,最爱登高。它常悄无声息地跳上摆放兰花的桌子,把硕大的身子藏在两盆兰花间,只露一双漂亮大眼睛暗中观察。它并不知道什么叫“风雅”,有时跳得急了,或转身没站稳,只听“砰”地一声,一盆好好的兰花便连盆带料被它掀翻在地。
案发现场
若是从前种普通盆栽,这无疑是一场灾难:满地黑泥,甚至可能溅到墙壁,收拾得人头疼。好在兰花不用泥土。倒在地上的,只是干净的树皮和碎石子,兰苗无辜躺在中间,白黄的粗根一览无余。我叹一口气,也气不起来,只是将猫赶下桌,拿扫帚收拢颗粒,再耐心地把兰花重新种回去。它在旁边端坐观看,甩甩尾巴,全无悔意。后来,为防止再出状况,我在桌上摆满物件,或放些橘子皮,让它无从下脚,情况才好些。平心而论,这事怨不得猫,终究还是我布置不够妥当。
经历这些,我反而越发喜欢兰花,大抵就是因为它的干净与幽独。
在我的几盆建兰中,目前最喜欢的,是一盆名为“市长红”的品种。初听这名字只觉俗气,后来才知道它出自台湾基隆市一位市长之手,故以此名。名字虽不够雅致,花与叶却极美:叶片柔润,花朵呈纯粹的粉红色,温柔明艳,却不带脂粉气,可谓清贵超拔。
待花开时,房间里常浮动一阵阵幽远的香气。主瓣、副瓣张开,像振翅的翠蝴蝶,无喧哗,只有清明与雅致。香气若隐若现,像水一般:有时明明闻得真切,想细细去寻,却又淡了下去。
养兰是一门深学问:植料配比、光照强弱、水肥拿捏、病虫防治,都大有讲究。我还要慢慢继续学习。但这些年种花草,经历无数次烂根、生虫、泥水纷扰之后,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兰花最好。
我做下一个决定:今后别的花都不养了,阳台的位置,只留给这几盆干干净净的国兰。伴着一只偶尔捣乱的猫,花半个钟头细细浇水,闻风、听水,居室里有这一点山野气,便足以安顿这漫长而寻常的日子了。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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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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