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主走出魔镜之后

朋友嘱咐我为“三八”国际妇女节写一篇文章。说实话，身为男性，接下这个嘱托时，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在这样一个关乎女性经验与生命体悟的日子里发文，我总担心自己隔着性别的壁垒，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陈词滥调。

踌躇良久，我想起了绘本《“百”雪公主》。

几年前，我曾在大学的儿童文学课堂上和学生们一起读过它。那天教室很安静，投影屏幕亮着，一页一页的画面慢慢翻过去。有学生在看到“三只眼睛的公主”时笑了起来，也有人在“光头公主”的那一页忽然沉默。那些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公主一页页变换模样——短发的、雀斑的、戴眼镜的，甚至来自外太空的。

我一直记得那堂课。今天借着这个日子，我想把那段课堂记忆分享出来。我始终觉得，一本看似简单的图画书，其实也能在现实生活里悄悄打开一些门。有时候，它打开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重新看待自己的方式。

一面旧镜子

几个世纪以来，那面悬挂在城堡里的魔镜，仿佛从童话里走进了现实。它不只困住了王后与公主，也悄悄站在现实生活的许多地方——站在橱窗里，站在镜子前，也横亘在许多女性成长的路上。

传统童话里的“公主”，常被塑造成一种单一的形象：肤白如雪、柔弱无害，在沉睡中等待王子的亲吻，完成命运的救赎。

但在《“百”雪公主》里，这面陈旧的魔镜被轻轻挪开了。

绘本一开始，画面就用左右对照的方式展开：左边是人们熟悉的黑发白雪公主，右边却是利落的短发；翻过一页，她的头发可以像海藻一样浓密，也可以坦然地光着头；她可以年轻得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也可以像一片银灰的秋叶，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可能很幸运，头顶红艳艳的苹果；

也可能没那么幸运，只能捧着一颗被虫咬过的果子。

这些变化看起来有些调皮，却一点点松动了人们心里关于“公主”的固定想象。现实生活里，社会常常在人的成长之路上设置各种门槛，而对于女性来说，外貌、年龄、体态，往往是最早出现的那几道关卡。

可在这本书里，公主并不需要通过这些关卡。

她可以戴着大黑框眼镜，也可以穿着嘻哈风格的衣服；有的公主满脸雀斑，有的甚至长着三只眼睛，像来自外太空的访客。秃头如何？满脸雀斑又如何？

在这些明亮而夸张的画面里，所有差异都显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轻轻告诉读者：一个人的身体，从来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女性的身体也从来不是被观看的对象，它首先是一个人安放自我的地方。

一百种公主

如果说外貌的变化只是第一层突破，那么更有力量的，是绘本对“公主生活”的重新描绘。

画面中，她可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挺身而出，成为英雄；回到家，面对啼哭的婴儿而感到疲惫与手足无措——这一幕早已不再像童话，更像许多现实女性的日常。日常也成就英雄。她可以戴上护士帽救死扶伤，也可以穿上迷彩服守卫世界；她可以热爱森林泥土的气味，也可以向往深海的辽阔。

在这些画面里，公主不再只是被拯救的人，她也可以是行动的人。

更动人的，是绘本里那些在大陆出版过程中被删减的细节：公主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个人可以是王子，也可以是另一位穿着西装的公主。

在许多传统童话里，故事的结局几乎总是同一句话：“从此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句话甜美，却也有些狭窄。

《“百”雪公主》并没有否定爱情，只是把选择重新还给了每一个人。它让女孩们知道：人生的道路，并不只有一条既定的剧本。

你眼中的自己

整本书最动人的一笔，出现在最后几页。

当职业、身份、外貌、生活方式一一变换之后，画面忽然沉静下来。深蓝色的夜空铺满纸页，星光静静散落，中间是一个镂空的公主剪影。旁白轻轻写道：

“她可能生活在遥远的童话里，

也可能就站在你面前。”

当读者翻开最后一页，会看到纸页中嵌着一面真正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某个童话人物，而是正在阅读这本书的人自己。

图文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温柔的相遇：

一百个人心中，会有一百位公主；

而关于如何成为自己，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答案。

那第一百零一位公主，正是镜子里的你——你眼中的自己。

我常常想起那堂课的结尾。当时我写下一句话送给学生：

“无论黑暗有多大，我们都要提供自己的光。永远看向儿童文学，不是为了看见幻想，而是为了看见光。”

也正因为如此，我始终相信，好的童书从不只是写给孩子。它们像一盏小小的灯，在人心里慢慢亮着。

在这个看见和赞美女性的节日里，再次翻开《“百”雪公主》，会发现它像一枚安静的棱镜，把光折射成许多不同的颜色。它轻声告诉每一位女性，每一位母亲、女儿、妻子，也告诉那些不愿被任何标签定义的人：

你不必完美无瑕，

也不必温顺乖巧。

你不必成为某一种标准的“白雪公主”。

因为你本来就拥有属于自己的——

那一百种不同的光。

注：本绘本图片仅为部分内容，非全书完整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