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蕨处逢生

蕨处逢生 有山知雨
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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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清明时节,山里的枯叶还积得很厚,踩上去扑簌簌地响。就在这些灰褐色的、半腐的枯叶中间,蕨一点点地冒出来了。它们初生出来的样子,确实很像问号,把头紧紧地蜷缩着,又像是一个握紧的小拳头。我为此写过一首短诗:

蕨类植物
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然怎么会在
春天刚来的时候
举起一个个绿色的问号

蕨长长的茎秆上,细密地布满了一层黄白或褐色的茸毛。小时候我是有些怕这茸毛的,总觉得它们像某种叫不出名字的毛毛虫,不敢去碰。现在蹲在湿润的泥土前看,看它们从苔藓里执拗地探出身子,摸上去有一种近乎婴儿胎毛的糙软,竟觉得十分天真可爱。

后来得知,这紧抱的姿态在植物学里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叫作“拳卷叶”。这蜷缩自然不是为了故作深沉,而是为了保护顶端最柔嫩的生长点。在破土而出、穿透那些冷硬的枯枝败叶时,厚厚的茸毛和拳卷的姿态,能让它们免受摩擦与伤害。万物皆有其智慧,并非唯独人类。


植物学上的分类,我总不大分得清,也不想去费神分辨哪是铁线蕨,哪是凤尾蕨,哪是鳞毛蕨。在我的心里,它们统统只有一个简单而古老的名字:蕨。


等天气再暖和些,那紧抱的拳头就慢慢松开了,一层一层往外展,最终长成一片片对称的羽毛。蕨的叶子是极好看的,有一种沉静而端丽的秩序。深碧的颜色,安安静静铺陈在林间低地里。然而最使人有些异样惊喜的,是翻开老叶的背面。叶背上常常排列着许多细密的、铁锈红色的孢子囊群。它们顺着叶脉的走向,一星一星,很像我外婆用粗线在鞋底纳出的针脚(好多还放着没穿过)。有些胆小的孩子初见时,或许要以为是密集的虫卵而生出骇意,我却觉得这是一种极有分寸的美。大自然太会设计了。


蕨的确是很古老的。看地质年代表,知道它们在三亿多年前的石炭纪就已经繁盛。那时它们还是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后来光阴流转,地球的气候变了,恐龙生了又灭,它们才慢慢伏低身子,贴着地面生长。它们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草木,不能开花,不能结果,却不声不响地靠着叶背上的孢子,随遇而安地繁衍到今天。《诗经》里说:“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几千多年前的人,大概也和我一样,在这满山枯叶间,寻觅过这毛茸茸的卷曲嫩芽罢。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山还是那座山,蕨也还是那个蕨,这种恒久,让人心里觉得安稳,不至茫然无措。


因为实在喜欢这沉静的绿意,我也曾试过在家里养蕨。去年买回一盆,挂在窗前。起初也是极好看的,风一吹,叶片纷披,像是在屋子里悬了一小块山林的幽凉。可是,楼房里的空气到底太干燥了,没有野地里那种能沁出水来的雾气。没过多久,它的叶尖就开始发黄、变脆,起了一层焦锈般的边。我虽每天拿喷壶朝它喷水,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看着它一日日委顿下去。它大约是不习惯这洁净却逼仄的泥土的,最后只剩下一盆枯槁的空枝。我看着它,心里有说不出的抱歉与怅惘。

波士顿蕨

那以后,我便再也不在家里养蕨了。

有些草木,是无法委身屋檐下的。它们的根合该扎在深山的烂泥与青苔里,去紧紧拥抱冷硬的岩石;它们的气息,合该与腐叶、冷雨、野菌混杂在一起。每当我走到野外,看到那些从石头缝里、从绝壁上倔强挺起腰身的蕨时,总会想起有趣的谐音——“蕨处逢生”。大自然的生机,往往在是无人问津的绝境里,一年年地荡漾开来。
那份属于远古的幽绿,也只有在山风吹过、野露滴落的林间,才能真正地活转过来。

我不再想拥有它了,只愿每年的春风起时,能走很远的路,到安静的山里去,寻一处长满青苔的石阶,静静地看它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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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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