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有时候，写信是为了告诉对方：
我看见你了。
有时候，是为了提醒自己：
世界并不只属于
会说话的事物。
面对世界，
以信，抵达。
用相信的方式，
用温柔的方式。
亲爱的江豚：
你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从洞庭湖边回到家。为了看你一眼，今天我走了好久好久的泥巴路。现在腿酸酸的，但我一点也不想睡。我趴在书桌上，正在看一本《洞庭湖民间故事》。
你知道吗？这本书里写了好多关于你的秘密。
书上不说你叫“江豚”，而是叫你“江猪子”。看到这个名字，我本来觉得有点好笑，觉得你像小猪一样胖乎乎、笨笨的。后来我特意去翻了字典，原来“豚”这个字，本来的意思就是“小猪”。 难怪大家都叫你“江猪子”，看来你真的是水里一只可爱的小猪呀。
可是，翻到第一个故事，我就不太高兴了。
书上说，你是一个叫“掌珠”的坏姐姐变的。因为心肠不好，被龙王泼了一身黑墨水，才变成了现在这个全身墨黑的样子。书里还说，你会故意在暴风雨的时候把渔船撞翻。
我不相信这个故事。虽然你的皮肤确实像染了墨水一样黑黑的、光溜溜的，但我看着你的眼睛，觉得你一点也不坏。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而且，我仔细观察过你，不管什么时候，你的嘴角总是微微向上翘着的，天生就像在笑一样。难怪大家都给你起了一个最好听的名字，叫“长江的微笑”。 这么爱笑的你，怎么可能是那个坏脾气的姐姐呢？
湖风很大，浪花拍在岸边“哗啦啦”地响。当那艘马达轰鸣的大船经过的时候，你只是在离它很远的地方，“噗嗤”一声喷了一口气。那个声音清脆、短促，不像是在发脾气，倒像是在提醒船上的人：“喂——起风啦，快回家吧，别被浪头打湿了衣服！”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被泼了墨水的姐姐，那你一定早就改过自新了。你看，为了不弄疼任何人，你甚至把背上本来该有的鳍都磨平了，磨得光溜溜、圆润润的，对吗？
我又翻了一页，读到了关于你的另一个故事。读完这个故事，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难过。
书上说，很久很久以前，你其实是一个叫秦琪望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不被坏人抢走，你跳进了江里。你舍不得家乡，也舍不得女儿，所以游一步、回头看一眼。
今天，当我终于在湖面上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读懂了这个故事。
你出水了。先是露出了黑黑的小脑袋，然后把脊背高高地拱起来，那个姿势，真的像是在拼命地回头张望。渔民说，这叫“江猪拜风”，说你只要这样一拜，大风就要来了。可是书里告诉我，那是你在回头看岸上的亲人。
江猪，你那么用力地拱起背，是不是在找那个变成了“白鱀豚”的女儿？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的女儿因为太想念你，也跳进水里，变成了一只白鱀豚，要永远陪着你。白鱀豚也很美，她是白色的，有着长长的嘴巴，像一道温柔的月光。
我想，这不仅仅是传说。因为在这片浩瀚的江湖里，以前真的生活着两种淡水豚类——一种是你，一种就是白鱀豚。 你们曾经真的是邻居，一黑一白，成双成对地在这条大江里游了好多年。
可是，妈妈告诉我了一个很难过的事情。她说，书里的故事虽然美好，但现实里，那位穿着白衣服的女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类在2007年宣布“白鱀豚功能性灭绝”了。这是一个很冷很硬的词，意思是：在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白鱀豚了。
江豚，原来你每天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水面，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是在找她吗？这片湖这么大，水这么浑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还是说，你其实知道她走了，但你还是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万一奇迹发生了呢？
随着白鱀豚的离开，这片水域变得好空旷。书上说，你现在是长江流域唯一的水生哺乳动物了，也是这里特有的淡水鲸。 大家都说你珍贵，可我只觉得你孤单。
那个“拜风”的姿势，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神气地呼唤大风，而像是一个孤独的父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却没人回答。现在，只剩下你这个黑色的小影子，孤零零地在这片大水里游来游去。
合上故事书，我觉得不管是深情的父亲，还是改错的姐姐，都不完全是你。你就是你自己。你是洞庭湖里最自由、最勇敢的那个黑色的小句号。
信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笔筒。离开湖边的时候，我捡了一根长长的芦苇，把它带回了家。它已经干了，变成了金黄色，毛茸茸的。这就是我为你保留的礼物：一根来自你家门口的小天线。它记得洞庭湖的风声，记得你那声清脆的呼吸，也记得你一直在等待一个回不来的拥抱。
江豚，虽然白鱀豚已经去天上做云朵了，书里的亲人也已走散，但请你不要一直难过，一定要连同她那一份，更努力地活下去。这片大大的洞庭湖，还有岸上读着你的故事长大的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请你一定要灵巧地躲过所有轰隆隆的大船，不要被螺旋桨伤到。
请你一定要避开那些带钩子的渔网，保护好自己光溜溜的脊背，永远平平安安地游下去。
下次，如果在水边看到一个拿着故事书的小孩，记得稍微游慢一点点。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回头看你的家乡和朋友了；我也想再亲眼看看，你嘴角的微笑。
最后，我为你写了一首小诗。
爱你的小孩
3 分 30 秒后 江豚画面
在
一
起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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