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十几年前的一个春节，我还读小学。那年冬天的风似乎格外硬，家里进了贼。
半夜，村庄如一口沉睡的黑锅，万籁俱寂，只有风还在外头呼啸。
我妈是先醒的那个人。或许是母亲的本能，亦或是常年操劳养成的警觉，她听到响声，一睁眼，赫然看见床边立着一个黑影。
那是个男人，正抓着她脱在床边的衣服，一只手在口袋里拼命掏弄。
我妈没尖叫，也没吓瘫。在那个瞬间，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危险”，本能先于意识冲口而出：“伢耶，你怎么到我家来了？做么子？”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那贼手里攥着的，正是她的外衣。那件衣服的内口袋里，装着全家一年的命脉。
那一刻，本能压倒了恐惧。我妈“呼”地一下从床上弹起。贼见势不妙，大概也没料到这女人醒得这么快，抓着衣服转身就跑。
那时，我爸在床上睡得正沉。
我妈顾不上喊醒他，脑子里只有那口袋里的钱。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身上只挂着单薄的秋衣，一头扎进了冬夜漆黑的冷风里。
天黑得像墨，寒风透骨。一个女人，光着脚板，追着一个贼男人，在乡野满是碎石和硬土的路上狂奔。
贼大概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女人。跑出百米开外，身后脚步声逼得紧，手里的衣服成了累赘，他在跑动中怎么掏也掏不出东西。情急之下，他把衣服往地上一扔，钻进更深的夜色里逃窜了。
但我妈没敢立刻停。衣服虽然扔了，钱还在里面吗？
家里这边，我爸终于醒了。找遍屋里不见人，门敞开着，冷风灌堂。他喊也没人应，慌了神，披着衣服冲出去。周遭的邻居被动静惊动，也纷纷赶来。
乡下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大家打着手电筒，几束光柱在黑夜里乱晃。
“坏了！”我爸惊呼，“是不是发梦魇，跑出去掉水里了？”
那时我家屋前屋后都是水沟，前沟窄，后沟深，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掉下去就要命。大家慌慌张张拿着手电筒往沟里照，光影斑驳，人心惶惶。
就在大家急得团团转时，黑暗中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
我妈回来了。
她头发凌乱，脸色冻得发青，脚板上全是泥，手里死死攥着那件失而复得的衣服。邻居们的惊呼、我爸的责备与后怕，她仿佛都听不见。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手伸进衣服的内口袋。
还在。那一沓钱，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这不是贼手下留情，全靠那穷日子逼出来的智慧。
钱藏在内口袋里，但那个口袋被我妈动过手脚。她早已用针线细细密密地缝过，把袋口缝得极小、极死，小到只有她的手费点劲才能勉强伸进去。那个贼是个男人，手掌宽大，在黑暗的奔跑中越急越伸不进去；身后那个女人又追得像阵风一样紧，恐惧之下，他只能弃衣保身。
一千块钱。在今天看来也许微不足道，但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那是天大的数目。
那是我爸给别人做小工，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年结余。讽刺的是，后来才知道，那个贼当时也和我爸在一起做工。他看着我爸领了钱，看着那一沓钞票进了口袋，当晚就摸上门来。
这一千块钱，不仅仅是纸币。它是我们家的过年钱，是来年开春我和姐姐的学费。没了它，那个年没法过，那年的日子也没法熬。
“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后来提起这事，我妈总是淡淡地说一句。
天可怜见。人活着，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依靠，靠的无非是勤劳、智慧，还有豁出去的勇敢。
以及忍受。忍受生活的惊涛骇浪，忍受人性的幽暗。生活本质上就是需要忍受的，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
我妈是信主的。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我想起那个冬夜，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哥林多前书》里那段我很早就背诵过的话：
“你们所受的试探，无非是人受得起的；神是信实的，他必不容许你们受试探过于你们抵受得住的，而且在受试探的时候，必定给你们开一条出路，使你们能忍受得住。”
小时候我不懂，总以为经文里的“出路”是某种从天而降的神迹。
如今回到阔别十年的老家过年，回望旧事，我清晰地明白：那个“出路”早已预备在生活中。它就是我妈那双常年劳作的手，是她出于谨慎细细缝窄的口袋，更是她在那个寒夜里，为了守护家庭而豁出命去奔跑的勇气。
上天或许真的不曾让人承受过于所能受的苦，但真正让我们“忍受得住”的，从来都是人自己。是像我妈这样，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把牙关咬紧，把口袋缝严，然后拼尽全力去守护一点光亮，开一条出路。生活，总有一条胜过试探的路。
这便是神迹，这便是我妈。
赞美主，赞美我妈。
我们心中挚爱的母亲，
愿儿女都敬重您的慈名，
愿人都因您而记起温柔，
愿您的教诲落实在我们身上，
正如那是您深切的期盼。
我们日用的饮食与关爱，
感谢您每日的操持与赐予。
宽恕我们的任性，
正如您总是包容我们的过错。
不叫我们迷失方向，
救我们脱离世间的风雨。
因为家园、温暖、深情，
全是源于您，
直到永远，直到永远。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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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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