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还没进门，先遇着个“管事的”。那是只狸奴，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在脚边绕来绕去，细声细气地叫唤。它半点不认生，顺势往地上一躺，亮出白肚皮来示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讨要吃食。我们并未带什么吃食，它却也不恼，执意要充当引路人的角色，打两个滚便领着我们往里走。从园门到塔底，它始终寸步不离，就连那狭窄的七层旋梯，它也轻巧地跟着攀爬。
我们买了十元一张的登塔票。后来才知道，荆州有“江汉旅游年卡”，一百元能抵扣不少景区门票，连明天打算前往、票价八十元的楚王车马阵景区也包含在内。
抬眼望万寿宝塔，最先让人心生异样的是它的“立姿”。它不似寻常古迹那般矗立在高台上，而是深深陷在一处石砌的圆坑里。走近细看，倒像是从地底生生拔起一般。
这座七层楼阁式砖塔，是当年第七代辽王朱宪㸅奉嫡母毛太妃之命修建。说是为了给嘉靖皇帝祈寿，其实也存了保佑辽蕃宗室世代绵延的私心。塔身中空，内部设有螺旋石阶。石阶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旋梯沿着塔心蜿蜒向上。塔内整体采光极差，全靠后期加装的微弱灯光照明。
脚下是被香客磨得光滑的石砖，两侧墙壁上则刻满密密麻麻的功德题记。每一块砖石之上，都细密镌刻着信众的姓名、籍贯与捐资记录。这座万寿宝塔，宛若一座以砖石浇筑而成的古老“众筹账簿”：既有辽府宗室这般皇室宗亲作为捐资主力，也有远赴而来的五台山、四川凌空寺僧人，更有散落于八省十七州县的寻常百姓。
墙上留存的祈愿文字，读来最是动人。一位名叫李洪进的百姓，携全家祈福，只求“夫妇清安、子孙绵远、他世今日吉祥如意”；名为黄论的商人，祈愿“全家清吉、买卖亨通”；还有张友隆、马凤等普通人，心心念念皆是“合家清吉、寿命延长、眼目光明”。这些质朴纯粹的心愿，以汉、藏、满多种文字交织呈现，与佛家菩萨、道教八仙、关公孔子、龙凤瑞兽、花卉楼阁等图案一同刻在一方方青砖之上。彼时的世人，信仰包容而朴素，凡是能够护佑江堤稳固、家园安宁的神灵，皆会诚心供奉，一一镌刻在这座镇水宝塔之中。
说起主持修塔的辽王，其人也颇为荒诞。他在荆州的一生，活成了一场闹剧。因嘉靖皇帝崇尚道教，他便刻意投其所好，潜心修道。每每出行，身着御赐法衣，前方开路牌赫然写着“诸鬼免迎”。嘉靖皇帝十分满意他的这份虔诚，还亲赐“清微忠教真人”道号。可这位表面超然的“真人”，背地里却残暴荒淫、作恶多端。传闻他为修炼法术，竟当街随意砍杀醉汉，行事荒唐歹毒。
因果循环，终有报应。隆庆皇帝登基后，不再纵容他的种种劣迹，将其废为庶人，囚禁于凤阳高墙之内。昔日在荆州城横行无忌的藩王，晚景凄凉落魄，晚年竟靠着“画猫易米”勉强糊口度日。不知他日日执笔描摹狸奴模样时，是否会想起江边这座以“万寿”为名的宝塔。说来也巧，我们登塔游览全程，那只花白狸奴始终相伴左右。石阶陡峭狭窄，它却步履轻盈稳当，偶尔驻足等候，碧绿的眼眸在幽暗塔影里忽明忽暗。很难说清，是那只猫接引了我们，还是那位画猫的王爷在冥冥中留了一丝念想。
行至第六层（顶层禁止通行），极目远眺，长江江水滚滚东流。当年辽王立于同一处，想必也曾意气风发，笃定砖石堆砌的宝塔，便能换来自家与帝王的万寿无疆。可江水奔流百年，王侯将相早已化作尘土，反倒是无数寻常百姓捐资的青砖、许下的朴素心愿，历经风雨沧桑，完好留存至今。
离塔而出，狸奴依旧紧随身后。走出园区时，它蜷坐在朱红大门的门槛边，缩成圆滚滚的一小团，静静望着我们远去。荆州的江风依旧微凉，天边云层渐渐散去。明日计划前往楚王车马阵景区与荆州博物馆，想来那里藏着更为厚重的岁月与历史。转身回望，暮色之中，灰色的塔影愈发沉静低矮，堤外江水默然奔流，世间万物，归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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