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打工十余年农村阿姨的人生自述。
很快,这句话变成了那个春天流传最广的金句,也成了无数普通人心酸又倔强的自白。

因为《我是范雨素》走红之后,她却并未止步于自我叙述。
她出版了自己的小说《久别重逢》。
范雨素作品《久别重逢》封面
这是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以家族史为线,通过奇幻的笔法,将家族三代女性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她在书中写母亲在饥荒年代靠啃树皮养大孩子,写姑姑被迫嫁人,写自己北漂打工、辗转北京大街小巷的生活。
在她所创造的奇幻世界里,她让母亲、自己、女儿的生命在时间长河里一次次“重逢”,一起探讨女性的活法。
书里有一些话也被广为传播:
“穷人不是没有历史,是历史装不进富人的书架。”
“所有的苦难都藏着秘密的珍珠。”
“人生是颗菜籽命,落到肥处是棵菜。落到瘦处是根苔。”
《久别重逢》出版后,范雨素拿到了5w版税。
有人说版税很少,可以说这本书是市场反响平平,但范雨素却显得异常坦然。
她说:“我没有想迎合市场的想法,这本书卖出了5w元版税,这钱相当于我打零工一年的收入,我已经很满意了。”
对她而言,写作的意义不在销量,而在于表达本身:
“写作不是为了成为畅销书,而是为了让那些和我一样、不被看见的人,在某个时刻能够感到共鸣。能够证明她们活着,这就够了。”
2023年,她把自己的母亲接到北京游玩了一遍,这对她来说是件大事,是比出版一本书还重要的事。
出名以后,范雨素受邀参加了一些活动,拿了一些奖,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几乎没有改变。
她依然租住在已经住了十几年的城中村,过着上午打零工、下午写作的生活。
经历过暴风雨般的名利的洗礼后,范雨素依然是范雨素…
是去大城市务工的育儿嫂
也是自我表达的作者
育儿嫂、保姆——现实中极易被标签化的工作,背后却是无数需要在夹缝中取暖、养育家庭、维持生计的普通女性。
范雨素正是千千万万个育儿嫂中的一员。
范雨素在皮村
在北京做育儿嫂的每一天,她的生活被琐碎包围、被疲倦拖拽。
凌晨五点起来给女儿做完早餐,再挤公交、坐地铁赶去雇主家工作。
在雇主家,她是一名普通无名的育儿嫂,每天面临不同的挑战:孩子的哭闹、复杂的家庭矛盾、无形的身份偏见。
夜深人静,她彻底结束一天的劳作,满身疲惫地回到狭小的出租屋。
然而,在这些看似平淡甚至沉默的日常里,范雨素没有迷失与麻木。
她依然在劳作的间隙,为自己腾出一点“写字的时间”。
范雨素的手稿
有时,在厨房案板上切菜的间隙,灵感涌现,范雨素就抽出放在围裙口袋里缝制的小本子,把生活的句子记下来。
有时,等到夜里孩子们睡了,她对着旧日历的反面补写一段文章。
有时在拥挤地铁的角落,或者校门口等待女儿放学,她也能用断断续续的时间,把脑海里的故事一笔一划记下来。

范雨素说,写作不是书桌上的专利,而是柴米油盐里的“自救”。
她记录下自己和雇主家庭的距离感;社区里流浪汉的晚餐;同乡保姆在北京的漂泊。
甚至记录下自己的母亲、女儿——那些在主流世界之外的生命轨迹。
在外人看来,她是被动的、平凡的,但她却始终在文字里主动讲述:
用笔尖为自己的经历命名、为日常注释。
「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我用故事把被忽视的人一一拉回到众人的视线中」。
她努力掌握生活,也托举着女儿成长。
范雨素出生在湖北襄阳农村,父亲早亡,母亲以微薄的收入独自抚养四个孩子,最穷时全家人分一碗稀饭。
家庭贫寒、早早辍学、婚姻不幸、生活无靠——范雨素在泥泞里跋涉了很多年。
在经历了结婚、家暴、离婚等人生波折后,她最终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在北京艰难谋生,成为了一名自力更生的育儿嫂。
在最难的时候,范雨素的母亲告诉她:“不怕,你只要活着。”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一粒沉甸甸的种子,埋在她的心底,于灰土之间蓄积着生长的力量。
带着“不怕”的信念,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拼命维持着在城市高压下的生存。
白天她是雇主家孩子的阿姨,夜晚她是自己孩子的守护者。
她用植物的名字给女儿取名,许多人觉得奇怪。
范雨素却说:“因为生长本身就是意义。开花、结果是附加的,哪怕一棵杂草,也值得活着。”
即使生活逼仄、学费高昂、未来茫然,范雨素仍然不惜一切地把女儿送进学校。
范雨素说:“我要她懂得,母亲什么都缺,但不缺爱,不缺给她撑起世界的力气。”

这是范雨素的选择,也是她的信念,无论多卑微,她都要把希望传递给女儿。
人生不会没有苦难,但要学会直面苦难,并在缝隙中生根发芽。
记录自我
是女性不再沉默
范雨素本名范菊人,十二岁时因阅读了琼瑶的小说《烟雨濛濛》,便自作主张改名为范雨素
因为读了一本书就改名,或许这也预示着,文学将在她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阅读是范雨素一直坚持的事情,无论是小时候,还是在成年之后的困顿生活里。
这种对知识的渴求和以阅读进行的自我教育,为她日后的文学表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范雨素租住的城中村皮村,她第一次明确地接触到了写作。
2014年,皮村成立了文学小组,为居住在附近的外来务工文学爱好者提供一个交流和学习的平台。

皮村文学小组作品集《劳动者的星辰》
范雨素的写作,并非出于功利性的目的,也从来不是“高贵的文学梦想”,而是一种与命运对抗的本能:
「只有写下我的存在,才能被看见」。
纪录片《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访谈
通过阅读和写作,她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内在空间,审视生活,理解苦难,并从中汲取前行的力量。

范雨素一席访谈
范雨素的文章里有灰头土脸的现实,有抱团取暖的同乡姐妹,也有生活里的冷眼和温情。
甚至有网友质疑她:“你是不是在消费雇主的隐私?”
对此,范雨素坦然回应:
“如果鲁迅写长妈妈没有人质疑,那我为什么不能写我的所见所闻?”
“我写同伴生活的苦,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要揭开苦的外皮,让你们正视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纪录片《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海报
她笔下的底层女性,也并非单一的弱者。
她们有压抑与挣扎,也有欢乐与尊严,她们的生活就像野草,有风就摇,没土也能生根。
当我们的故事被看见,命运才能被重新装订。”范雨素用这句话回应所有冷眼和误解。

参加文学活动的范雨素
这些信念,淬炼着她生命的质地,也照亮着无数走在泥路、过着艰难日子的女性。
她用自己的笔和行动,击碎了“弱者只能被书写、无法发声”的偏见。
她用温和而执着的方式,把“活着”的莽撞与“表达”的勇气也传递给了读者。
做着基础工作的底层女性也可以成为主角,而不是世界和命运沉默的牺牲品。
她们不仅仅是某个家庭、某个孩子背后的无名之人——她们可以写出自己的名字,让世界看见自己。
生而为人,我们都渴望被世界看见、听见。
范雨素用八年的光阴证明:即使是最柔弱的存在,也能成为最强有力的诉说者。
范雨素不是奇迹,她只是千千万万个母亲、保姆、女工中,有勇气举起笔、发出声音的普通人。

她的故事启发每一个正经历着低谷和黑暗的女性:
只要敢于发声,就有机会夺回命运的“编辑权”;只要还在生长,再烂的装订,也有机会重新改写。
“没有谁能为你装订生命,只有你,才能咬着牙,把自己的命运一行行写下去。”
愿每个被忽略的、被低估的、被标签化的她,都能被看见、被听懂,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成为闪闪发光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