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流俗地》影视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从目前爆出的消息来看,主演暂定刘诗诗、朱亚文和陈伟霆,将在11月开机。
听起来是不错的饼,毕竟《流俗地》在豆瓣评分高达9.2,这两年成为很多人心目中“最好的马华文学”之一,流传度很广。
但很多看过原著的网友都表示,南洋故事想改编好真的很难,一听就满满“扑感”。
小说里女主角银霞生来就是盲女,聪慧敏感,也懂洞察人心,儿时两个最好的玩伴是细辉和拉祖(即俩男主),她学象棋、上盲校,渴望融入外面的世界。
粉丝们也因为刘诗诗能否演好东南亚盲女撕了起来,还提名了很多其他女星
作品记载了她数十年的人生经历,还穿插讲述了马票嫂等众多不同个性的女性在沉浮岁月中被困与成长的故事。
《青木瓜之味》
在作者笔下,马来西亚的底层女性开始追求经济独立、构筑自我意识,历经艰辛仍蓬勃坚韧。
卢昱晓南洋风大片
她们是早期在南洋地区生活的女性缩影,薄凉生活,无声老去,也看向美好的方向。
南洋旧梦,总让我们彼此有千丝万缕的亲切感,同时南洋美学中难以还原的、延绵的潮湿气息不断扑面而来,让我们透过其看到过去的部分自己。
今天想带大家走入南洋美学,看看它的独特魅力。
01

《流俗地》书名选自《汉书》所载:“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
流俗并不是指低俗,而是指风俗和朴实。人生于天地之间,活着犹如流水,一切流淌于尘俗之中。
如同作者黎紫书解释的那样,小说里没有超脱的人和事,大家都为世俗所缠,都是“俗人”。
很多人读南洋文学会想起张爱玲。
缤乱靡丽的极繁主义,是《郁金香》里的:“地下铺着的一床被面,是玫瑰色的绨,在灯光下闪出两朵极大的荷花,像个五尺见方的红艳的池塘,微微有些红浪。金香赤着脚踏在上面,那境界简直不知道是天上人间。”
也是《第一炉香》里:“薇龙一抬眼望见钢琴上面,宝蓝磁盘里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苍绿的厚叶子,四下里探着头,像一窠青蛇;那枝头的一捻红,便像吐出的蛇信子。”
张爱玲多次表达过对南洋的向往,南洋元素也频繁地出现在其文学作品中
很多旅客在马来西亚参观故居,都觉得是葛薇龙姑妈家的具象化。
屋内那些描金彩瓷、绣满金线的纱笼、褪了色的老照片,全都浸在一种昏黄的、近乎腐朽的光晕里,像是从张爱玲的小说里逃出来的布景。
@浮春鄉
厅堂里摆着酸枝木的桌椅,漆色暗沉,却隐隐泛着红光,玻璃橱里供着几尊鎏金菩萨,金箔剥落处露出黑黢黢的底子。
玻璃柜里的绣花鞋被雨水的气息浸透,丝线微微膨胀。
@浮春鄉
极繁主义的南洋,是张爱玲笔下那种花团锦簇的荒凉。
@何勐儿
娘惹裙褂上的牡丹、木雕屏风上盘绕的藤蔓、珐琅彩碗里盛着的斑斓糖渍,每一样都艳丽到极致。
却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褪色,如一场无人观看的旧戏,兀自在时光里咿呀唱着。
印尼黄房子,华侨张阿辉的豪宅,融合中西风格
电影《情人》还原了杜拉斯笔下的西贡,可以说是南洋美学的巅峰,将中华传统元素和英法风格碰撞融合得恰到好处。
湄公河上的轮渡,两人第一次相遇,热带灼热的风吹起女孩轻薄的丝质裙子,是年少时梦幻的热带遐想。
清凉的绿色,少女油亮的发丝,吱吱作响的老式风扇,东南亚时而闷热时而阴郁的天气,在《青木瓜之味》中以细腻的画面配色打开我们的感官。
随处可见的青木瓜藤蔓、芭蕉叶等热带绿植,充满了自然生命力,也是他们青涩与纯洁成分的具象写照。
而南洋的浪漫之下,自有不可明说的哀与愁。
《倾城之恋》里,南洋华侨范柳原对女主白流苏道:“我陪你到马来亚去。” 流苏道:“做什么?” 柳原道:“回到自然。”
这场斑斓的南洋旧梦,终究是一场华丽的腐朽,褪色的绸缎、剥落的金漆,和那晾不干的带着咸腥味的往事。
如同《流俗地》给人的感受,明明写的只是市井小人物的故事,却在阅读一开始便始终吊在你心上,细细碎碎的,绵绵麻麻的,就像马来西亚的雨。
《摘金奇缘》
《最后的夫人》
“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
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南洋的潮湿,几乎贯穿着所有的文学作品
马华文学在被季风吹拂的马来半岛和复杂的文化背景下,开出了灿烂的热带之花。
而读者却只能在时间的罅隙中和这些文学作品里寻找旧日的回声和一丝乡愁。
这是大家觉得作品很难影视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图为《蕉风》杂志,马华文学史的缩影
02

何为南洋风情呢?
是早年无数福建、广东、海南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来到南洋谋生。能吃苦的华人在这里挑担卖菜、做苦工,有人办学校、开茶馆,也有人白手起家,成就一番事业。
他们带着手艺、信仰、家书、家谱,也留下饮食、语言、建筑的印记。
越南河内祖屋
而如今的南洋,除了融合当地的文化,也依旧保留着华人文化的诸多细节:华文报纸仍然畅销,海南鸡饭、肉骨茶、福建炒面这些“家乡味”成了国家美食。
@掌管三送饭的神
每年春节、中秋,华人社团依然在庙宇、文化馆里庆祝传统节日。
@周沫
他们的后裔男性称为峇峇(Baba),女性称为娘惹(Nyonya)。
这种独特的身份让娘惹文化在服装、饮食、建筑、习俗等方面都有着鲜明的特点。
娘惹服饰是可峇雅(Kebaya)与纱笼(Sarong)的完美结合,兼具中华刺绣工艺和马来蜡染工艺。
可峇雅上衣采用薄纱面料,以镂空作为花边修饰,再以手工刺绣点缀,图案多取材于中华文化中的吉祥纹样,如富贵的牡丹、呈祥的凤凰、灵动的孔雀等。
同时融入了马来服饰的修身剪裁,使可峇雅清雅中带着富丽。
纱笼下装则以蜡染工艺制成,一片式的长裙色彩丰富、图案多元,展现浓郁的南洋风情。
这些服饰不仅是日常的穿搭,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娘惹女性从小就要学习刺绣和珠绣,一双精致的珠绣鞋(Kasut Manek)会镶嵌多达1.8万颗细珠,需要数月才能完成,工艺精湛。
传统娘惹建筑被称为“店屋”,其建筑风格融合了中式庭院、欧式房屋、南洋骑楼和马来高脚屋的特点。
五彩斑斓的瓷砖外墙、精雕细琢的木制屏风、欧式百叶窗和玻璃水晶吊灯,处处展现着这些建筑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中西文化融合的见证。
比如槟城的蓝屋(张弼士故居),就是一座融合了南洋风情与中国传统建筑的百年老宅。
@江富富富
独特的靛蓝色外墙,精致的雕花装饰,足以一窥背后传奇的历史故事。
@江富富富
青花瓷、木雕屏风、铸铁楼梯与维多利亚风格的彩色玻璃窗交织,走廊的阴影中藏着旧时仆从的脚步声,或是夜宴中觥筹交错的低语,像是张爱玲笔下悄然滋长的禁忌之恋。
@江富富富
娘惹建筑中的装饰细节尤为引人注目。
瓷砖上的图案往往融合了中华传统的吉祥图案与南洋热带植物的元素,展现了独特的审美意趣。
木制屏风上的雕刻则常常描绘着神话故事或历史场景,反映了土生华人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珍视。
在闽、粤等地现今仍有很多这样的花砖&木雕,左为新加坡骑楼,右为广东汕头陈慈黉故居
娘惹瓷器也叫做粉彩瓷,早先由景德镇制造生产并外销至东南亚。
娘惹盖罐(KamCheng)在福建话里是感情的意思,是娘惹的必备嫁妆,在娘惹文化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而南洋的饮食习惯,也深受东南沿海地区的影响。
早期华人带着老家的酱油、豆腐和蒸笼手艺下南洋,却在热带雨林中找不到熟悉的食材,于是他们用椰奶代替猪骨汤,以酸辣掩盖海鲜腥味,叻沙就此诞生。
@Nelson_Guo
娘惹菜没有食谱,只有手感,如今在槟城等地,老厨娘们依旧沿袭着口述传统,调味靠“agak-agak”(马来语:凭感觉)。
因此哪怕是叻沙、虾面这样的经典美食,各家的调味也有细微差别。
不同城市的做法也略有不同
热带风土盛产种种香草,东南亚的饮食制作亦涉及调味料的准备与混合调配流程,在其影响下,娘惹们也将大量东南亚香料吸收到中式烹饪方法之中。
@jebilly,印尼泗水,著名的香料港口城市
不夸张地说,在一间娘惹厨房里,你能窥见一整个热带香料世界。
除了中国传统的花椒、八角、肉桂,这里还有浓郁的南姜、山姜、姜黄,清新的香茅草、薄荷叶、柠檬叶、香菜籽。
@你刘阿姨
椰糖有焦糖般的气息,青柠与酸柑则有明亮的酸味,亚参膏与峇拉煎是已经完成调味的罗望子酱和虾酱。
当然,还有足够百搭的斑斓叶。
看起来有点“邪修”,但很多人爱这口
《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一书中提到,中国人一般不喜吃生冷的食物和饮料,下南洋后,因为天气炎热,加之当地食品饮料比较洁净,反而改了传统习惯,甚至把刨冰、冰汽水、冰咖啡带回国内。
后来海南随处可见的本地人老爸茶店里,和冰咖啡搭配饮用的,正是南洋来的斑斓叶。
南洋文化已然成为我们连接故乡和他乡,连接过去和将来的纽带,如同一缕幽兰,散发着南洋岁月里的独特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