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李子柒复出的时候,羊曾经出过一篇中国漆艺的科普文,后台激烈讨论。
非遗之精深,一篇文根本唠不完。
今天羊和姐妹们再说说漆艺的一个分支,陶瓷修复的金缮。
杭博这只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颜色像是透明唇釉般娇艳欲滴,美中不足的是,已经有了缺口。
瓷器美丽但容易碎,而咱们的老祖宗早就预判了应对了破碎瓷器的修复之策——金缮。
在瓷器的脆弱缺口,加入漆的温柔,加入黄金的坚强。
有了它,爱马仕盘子碎掉也不必心碎。
五代的邢窑菱花口盘也因金缮,重新出道。
简而言之,金缮是用天然的漆去粘合破损的瓷器碎片,并在裂痕上用金银粉或金银箔作为装饰。
传统理解的“修复”就是追求最大化的还原,原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伤口啥的都藏好,金缮反骨,偏要把裂痕高亮。
不追求绝对的还原,金缮匠人跟随伤痕的情况,新开一局。
瓷器微小的破损,常见口沿处的磕碰和崩釉,金缮以点状处理,仅微调,气韵立马不同,素静中多了波点的灵动。
而破碎后重新拼接的瓷器,金线在釉上如血管般脉动。
艺术家Tomomi Kamoshita结合金缮、锔瓷两大工艺,将海里打捞出的金属碎片、玻璃碎片、陶瓷碎片,拼多多出一块新瓷器。
明明都是碎片,却因色彩、材质运用的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精致绝美,化废物为宝物。
这类风格的瓷器品牌,羊以前第一次见时觉得很新鲜,以为是什么绝世创意,现在看也是借鉴了金缮。
宝石碎了,也有招,意大利的某珠宝品牌将制作过程中破碎的大颗宝石通过金缮方式修补好,推出了别具一格的系列。
另一名艺术家Glen Taylor玩得更花更颠覆,在他的手下,万物皆可缮。
这股浓浓的后现代工业风,据说暗藏着创伤治愈的隐喻。
锋芒毕露的重构,有人很是欣赏,也有人觉得没金缮内味儿了,那叫一个不地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拉回来,聚焦传统金缮工艺本身,这种独特审美风格咋形成的?羊来给大家品一品。
啥是优秀的工艺标准?
春秋战国时的《考工记》曰过:“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天做一半,人做一半的金缮,完美符合。
审美是工艺的魂,羊先来盘盘金缮背后的理念——“残缺美学”。
早在春秋时期,《道德经》中“大成若缺”就有了对残缺的认可,“道法自然”推崇接纳万物的本真。
当年在苏富比以2.94亿港币成交的北宋汝窑天青釉洗,上面布满了宋代推崇的冰裂纹,对瓷器残缺的审美认知,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唐宋时期盛行的太湖石,讲究皱、漏、瘦、透,不懂的人觉得是“天价丑石头智商税”,懂的人看到自然的力量和时间的痕迹。
你品,你仔细品,太湖石爱好者眼里的美和金缮有没有点相似?
古代中国禅宗等思想流传到日本,后续形成侘寂美学,接受万物皆有未完成性,也让金缮工艺在日本流行到盛行。
说完理念,问题又来了,残缺之美也有很多种表现形式,为何偏偏是金缮?
工艺本身视觉呈现的审美又从何而来?
羊开头说了金缮的本质也是一种漆艺,破碎整合的核心元素就是大漆,早在8000年前,咱们老祖宗就用生漆补过独木舟。
上金虽然只是最后步骤的装饰,却是这门工艺最独特的地方,为啥要在裂痕上“氪金”呢?
黄金自古以来在人们眼里就是贵气的象征,早在商周时期,就有用金装饰青铜器的先河。
国博的宝贝,西汉错金银云纹青铜犀尊,跨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
漆器和黄金产生关联,羊了解到中国古代主要有两种工艺,一种是在漆上作画的描金,战国时期萌芽,魏晋南北朝发展壮大。
故宫博物院里收藏的明万历的龙纹药柜,就是黑漆描金的工艺。
另一种是金银平脱,即把金银打造极薄的箔片,与漆胎多层叠加粘合后打磨,始于汉代,唐代达到鼎盛。
《国宝档案》提到的唐玄宗赐给臣子的千秋镜——四鸾衔绶金银脱平镜,金色鸾鸟在黑漆映衬下,高贵绝美。
那么何时用在瓷器上呢?《髹饰录》载:“描金,战国发源,瓷器描金,从宋代定窑最早。”
瑞士玫茵堂藏品定窑金彩执壶,温柔的金粉撒在温润白瓷上,验证了宋朝开始,瓷器上开始出现黄金元素。
东京国立博物馆收藏的定窑金彩牡丹纹碗,金色和柿红釉,这两相邻暖色调一搭配,看着是不是暖暖的很舒服,深秋落日余晖。
漆补、描金和金银平脱等工艺技能,以及它们之前奠定的审美群众基础,造就了金缮的诞生。
不得不说,古人审美有一套,越看金色越抗打,和任何色系都可以搭配,又不被其他色影响,有人说,金色有一种恰当好处的距离感。
金色就像太阳,照在白瓷上如日照雪山,温润明亮,黑瓷上若黎明破晓,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酷炫深沉。
拍卖出天价的这只钧窑泡泡盏,难驾驭的青紫色,金缮修复后,竟然让羊对“夕阳紫翠忽成岚”的诗句,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羊接下来,继续唠一下金缮的工艺步骤,创作过程本身也是一种美。
金缮工艺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态度去修复不完美的器物。
修复的难度不亚于原创,忍受大量时间的孤独寂寞,有时候甚至会付出健康的代价。
不是热爱这一行,真做不了匠人。
缮者如医者,拿到一件破损的器物面诊,制定出心目中最佳的解决方案,既不喧宾夺主,也要大胆创新。
有时甚至需要在废墟中玩一场耗时战——拼图游戏。
景德镇的御窑当年烧制的过程中有一些瑕疵品,为了不让花纹外流,被人为打碎,埋入地下,成吨的碎片,拼的是头昏眼花。
拿到碎片,开始如下的步骤:清洗与预处理→拼接与黏合→补缺→上底漆、推光漆→上金、抛光,中间还有若干次干燥与打磨。
清洁需要做到位,否则拼接中产生缝隙,普通污渍用牙刷水洗,胶水则需要用化学物质。
预处理往往涉及到修形,不放过任何一个破损创面,否则上漆会导致起翘。
黏合的用到的“麦漆”,也叫面漆,生漆混合面粉,比例和手法也是大有门道。
大块的瓷片拼接后,难免有残缺的漏洞,用生漆混合瓦灰做成“腻子”修补,刮刀反复剐蹭使之平滑。
大面积的漆灰第一次进行粗补后,要经过10-20天的阴干过程。
粗补再进行多次打磨和细补,表层还留有针眼大的缺口,要用极细的瓦灰进行2-3次的“粉补”。
为使得裂缝处更加细腻平整,需要用黑漆打底,上漆讲究薄而均匀,每上一层漆都需要单独阴干,用5000目的砂纸打磨至光滑。
上金的过程中,特别考验手部的稳定性,稍微不小心,就都前功尽弃。最后还需要抛光和上透明保护漆。
有时候,还需要纹路打辅助,比如这只北宋湖田窑花口碗,由国内金缮艺术家邓彬修复。
戗金花纹,让较大面积的金色不再单调。
这是一个需要付出光阴的工作,哪怕是几毫米的小裂痕,修复起来至少要半个月之久,复杂修复,则通常需要1-3个月。
非遗的漆艺,羊去年那篇文介绍了不少,也提到了生漆的过敏,金缮匠人同样要过这道坎。
这项工作不亚于一场修行——补器,更在补心。
做金缮,就如参禅,让人内心更加宁静,性情更加淡然。
一百个人眼里有一百种对金缮的解读。
有人看到的是坚强,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摧毁器物,有人看到的是一场心灵的疗愈。
有人看到的是一种艺术的创造,原作者、裂痕、修复师三者穿越时间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