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振兴乡村｜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用艺术重塑乡村！

“地球诞生之后的37亿年间，生命为了延续，历经许多艰辛。当然，在日常生活中，不论世界、国家动向如何改变，人们依旧得活下去。我想让那些一户户人家逐渐消失村落中的老爷爷和老奶奶有开心的回忆，即使只是短期间也好。这就是我的初衷。”

「北川弗兰，大地艺术节总策展人」

在距离东京2小时车程的日本中部地区，有一块区域因为冬日漫天飞雪而闻名世界。这里就是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所描写之处、亦是大地艺术节的举办地点：新澙县越后地区。

当来自日本海的风缓缓吹拂进这片丰饶的土地，自4000年前绳文时代便开始孕育着文明的越后妻有是日本“鱼米之乡”的代名词。银座最高级的寿司餐厅，以“越光米”奉为圭臬；勤劳的农人酿造的清酒“上善如水”、“越乃寒梅”，则贴上曰文书法的标签飞上天空，现身在香港和纽约昂贵的日本料理店中。

而这片全日本降雪量最大的区域，自2000年起，收获了另外一项神圣的使命。而我们决定亲身探访，感受从土地与自然释放出的魅力。

用艺术拯救衰落的乡村

7月底至9月中，三年一度的“大地艺术节”在新澙县南部的十曰町市和津南町在内的760平方公里的越后妻有徐徐开启。作为国际范围最大的户外艺术节，六届大地艺术节期间，32个国家和地区的148组艺术家曾到访这片土地上，通过1000项以上的创作，表达人与自然、时间与历史的错综关系。15年间，共计留下300多件常设装置及建筑类艺术品，在田间、河川、森林、农屋、校舍中自由舒展。大地在奉献物产、淳朴的人性光辉之外，出乎意料地承载起艺术的功能，她吸引了全球的目光，重新定义了自然和乡村的价值。

过去的几十年，乡村的吸引力不再。随着工业与资讯科技的发展，来自乡村的年轻人逐渐抛弃了家乡和土地，这些状况导致越后妻有地区老龄化问题严重，65岁以上的老人占当地人口总数的30%。学校逐年关闭，年轻人带着子女奔向城市，留下衰败的祖屋农宅，任由它们在每年冬季超过十米的豪雪中垮塌腐朽。一同遗弃的，还有越后地区延续1 500年的农耕文明与家族中迟暮的长者，而这似乎是整个东亚的缩影和遗憾。出生于新澙县的日本当代艺术策展人北川弗兰，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切，重振空心乡村。人们通常认为艺术与商业拥有更亲近的血缘，北川弗兰却大胆提出“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的理念，希望用艺术使越后妻有成为“展示人类与自然如何建立关联的示范区”。从1996年开始筹备到2000年正式开展，四年半的时间里，北川亲自去到当地，进行了2000场以上的说明会，赢取乡亲们的理解和支持。1999年，新澙地方政府推动了包括市町村合并计划在内的社区营造等“NEW新泻里创计划”。其中涉及是否可以利用公共空间创作公共艺术作为地区建设的一个因素，新澙地方政府正式邀请北川弗兰实施这个计划并担任总策展人，这便是2000年开始的大地艺术节。北川弗兰期望用艺术挖掘土地蕴含的生命力，让前来的观赏者与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家都能焕发朝气。为此，北川弗兰说服当地政府提供更多场地支持，包括山间、河流、现有美术馆，以及废弃的公用机构如小学校；亦在多年的坚持下，获得当地百姓的支持。人们将自家荒废的房屋及田地交由组委会和艺术家进行活化，并投身加入艺术节的筹备、布展，以及后勤支援工作之中。艺术，成为当地与居民重现活力的发动机。

在越后妻有创作，更像种下一棵树

对于艺术家来说，大地艺术节像是一道“命题作文”。来自全球的艺术家汇聚在此，如何将自己的创作融入“日本乡土”的语境，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挑战。这本身就提供了一个个有趣的命题——人与自然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人类“现代化”生活方式的演变，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西方与东方在看待自然上，有何异同？艺术家怎样借助自然进行创作？譬如在法国现代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斯坦(Ch ristianBolta nski) 与让·卡曼(JeanKalman)的作品《最后的教室》中，艺术家取材当地的现状，将越后的衰败震撼地展现给观众。艺术家改造了一个废弃的小学，将所有的窗户用黑纸遮蔽，复原了这栋学校在漫长的冬季，被豪雪掩盖窗户的实景。漫长漆黑的楼道裹挟着震耳欲聋的电子心跳声，任何一个观众都能感受到一个“正在死去”乡村的沉寂和绝望。在城市聒噪又迅猛的传媒声浪下，正视乡村的“失语”，也许才是回归自然的第一步。艺术家内海昭子则选择用视觉发掘自然的美。2006年她创作了《为了许多失去的窗户》，在风景如画的乡间用白色窗框树立一扇“假窗”，在两片白纱窗帘随风拂动的空间中，人们可以通过“假窗”观看清津川、芋川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这个动作令参与者跳脱出当下“身处此地”的局限，转而用眺望者的视角，去欣赏容易在日常生活被忽略掉的真实的风景。借助这件艺术品，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与自然的对话。大地艺术节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她的广袤和天然。艺术节以往主要在当地的6个地区举办：十曰町、川西、松代、松之山、中里和津南，今年新增峰方山平、下条飞渡、上乡和清津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的艺术作品散布街道和山野之间，每一项作品都会有醒目的黄色标牌指示。

脱离了往常在艺术馆中闲适且享受着冷气清爽的观展方式，前来大地艺术节更像是个苦差事，辛苦又充满挑战：夏日的越后地区气温不低，烈日当头，展馆之间开车甚至需要半个小时，寻觅散布在民居和田野间的展馆亦并不容易。不过，正因为作品与自然的高度结合和空间上的疏散，令艺术家取得了参观者“全天候／沉浸式”体验的难得机会。在越后妻有，设立一项艺术品可能更像种下一棵树。由于大地艺术节会保留历届展品，不少艺术家会关注作品的存续度和实用性。

著名行为艺术家、来自前南斯拉夫的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MarinaAbramovic)于2000年创作的“梦之家”便是典范。位于松之山的山野间，可供游客住宿的“梦之屋”隐秘于农人的房屋中，并不起眼，住宿一晚不过300多元人民币。在日式的农屋里，保留了原主人的防雪服、旧电话等装饰，整洁的客厅两面通风。每个卧室分别被设计成红、紫、蓝、绿的“棺椁”，住宿者躺在“棺材”里入睡，醒来时需要在“梦之书”上留下自己当晚的梦境，游客借此参与了艺术家在十五年前留下的创作。这一行为意在将人隔离在与日常生活不同的异度空间，让因为忙碌而失去自我的人们可以沉静下来，感受自身存在的本质。

亲近自然，卸载城市的价值观

在大地艺术节，人与自然的距离如此之近。艺术节官方给出的最佳浏览时间是一周，并安排了巴士及导赏团，穿梭在山野和田间。不过，更多人会选择租车。地广人稀的展场适合几人同行，走走停停，在山间探索艺术的踪迹。在“农舞台”就餐时，不妨眺望远方层层叠叠的梯田上，俄罗斯艺术家伊利亚·卡巴科夫和艾米利亚·卡巴科夫( llya&Emilia Kabakov)留下的诗歌文本和农人雕塑，溪流中可能隐藏着装置，稻田间彩色的稻草人实际也是艺术品，而供农民们卧肥使用的容器竟然是艺术家悉心创作的雕塑。观看展览也成了一种与自然和艺术品“捉迷藏”的游戏。官方发布的通票“艺术节护照”上还印有所有展品的格子，供参观者在每处展区收集印章。

《绘本与树木果实的美术馆》是相当受欢迎的创作。到访的游客在这里能够忘却城市的纷扰，投身进入位于童年和梦境的世界。真田小学拥有150年历史，2005年，学校最后三名学生毕业离开，校舍随之变成荒废空间。北川弗兰邀请大阪出生的插画家——田岛征三，将校舍活化成立体绘本。田岛了收集最后三名学生的故事，构想成现在美术馆的主题。材料选取当地人协助收集的木材、树枝、果实的各式种子等天然材料，刷上鲜艳的颜料，组合成象征三名末代学生——由纪、由佳和健太的人形。人偶连上钢索，参观者通过自行车等互动设施，与艺术品“玩游戏”。美术馆自2009年正式对外开放，田岛却从没停止丰富故事内容。2015年的最重要延伸，是三个小孩故事的最终回。他在最后一间课室，制作了一座飞龙，毕业学生冲出校园，寻找未来。一切都十分有趣。整个山林成了大人、小孩学习和游玩的场所，这里的体验，重新唤起了人们对故乡的思念，让我们重新感受到了人与人、人与土地之间的连结。

在里山中安放自己的心灵

艺术真实地改变了当地人的生活。今天越后妻有的民众，对大地艺术节的认可度大大提高。15年来，参加艺术节的村子数量由28个增长到102个，参观人数从月16万2千8百人次大幅增长到约49万人次，带动了当地酒店、餐饮、旅游纪念品业的发展，令当地人借由艺术之手，重新寻回了“留下”的理由和价值。

由日本建筑大师原广司设计、越后地区最大型的艺术馆——越后妻有里山当代美术馆( Echigo-Tsumari Satoyama Museum ofContemporary Art)的命名，同样寓意着人们对于回归自然、守护自然、发掘自然的美好愿景。“里山”非山，指的是环绕在村落( Sato)周围的山、林和草原( yama)，包含社区、森林、农业的混合形态； “里山文化”亦是人类在工业化之前，维系数千年的生活方式。

在2010年名古屋举行的生物多样性缔约会议上，由日本政府与联合国共同推动了“里山倡议”，呼吁世人重视过去数千年来，在没有大规模机械化耕作的农耕时代，人类与大自然互动所形塑的“社会生态生产地景”；反思过去老祖宗尊天敬地的生活智慧，回归人类与大自然的和谐关系。在一个多样化的环境中，人与乡亲，农业生产，以及附近山林的互动，不仅提供了粮食、水源和生活物资，更潜移默化地孕育了当地文化。这是每个族群区别于他者的根基，需要被尊重和珍视。

保育“里山文明”，日本走在世界的前列。北川弗兰自2010年开始出任濑户内国际艺术节的组织者之一，将大地艺术节的运作模式复制输出到了濑户内。同时，在台湾、香港和世界其他地方，基于城市化进程带来的乡村衰败的公共问题，一些试图通过艺术来复兴乡村的计划也在展开。

借由艺术，越后妻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蓝本，当城市人被全球化从土地中硬生抽离，至少在每个人心中仍需要保留一块自己的“越后妻有”，用以安放生而为人最本真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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