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工的五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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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是员工的活动，也是一种人类活动和人性的基本组成部分。做工本身没有逻辑，但有动力机制和维度。

做工起码有五个维度。为了使工作富有成效，员工必须在每一个维度上都取得成就。

机械设计、人性化设计与生理维度

首先是生理维度。人不是机器，也不像机器那样工作。

如果重复性地只做一件尽可能简单的任务，那么机器的工作状态最佳。最好的情况是，把复杂任务分解为循序渐进的一系列简单任务，从一台机器依次转移到下一台机器逐步完成。要做到这一点，可以像在装配线上那样物理性地移动工作本身，也可以像现代计算机控制的机床那样，通过把预先安排好顺序的机器和工具依次投入工作，随着流程的改变而随时更换工具。如果以恒定的速度和节奏运转，并使移动的部件最小化，那么机器就容易达到最佳工作状态。

人的身体构造与此大不相同。对于任何一项任务或一项操作，人类都不是天生适合。人的力量微弱、毅力不足、容易疲劳。总之，打个比方来讲，人是一台设计得非常拙劣的机床。但是人擅长协调，能够把感觉与行动联系起来。如果整个人的肌肉、感官、思维全部投入工作，那么人容易达到最佳工作状态。

如果只从事单独的操作或动作，人很容易疲劳。疲劳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厌倦，也确确实实是生理上的劳累。乳酸在肌肉中积聚，视力下降，反应速度变慢且不可靠。

人类擅长的是一系列操作而不是单独某项操作。同样地，甚至更重要的是，人类以恒定速度和标准节奏工作的能力也非常差。如果能够频繁地变换速度和节奏，那么人容易达到最佳工作状态。

对人而言，没有一个“正确的”速度和“正确的”节奏。不同的人在速度、节奏、注意力的范围等方面差异很大。为使工作富有成效，个人必须精确控制自己做工的速度、节奏和注意力的范围。

尽管工作的布局最好具有一致性，但做工的组织方式最好具有相当程度的多样性。做工经常需要自由地改变速度、节奏和注意力的范围，还需要相当频繁地改变操作常规。因此，对工作而言一种良好的工业工程，对员工而言却往往是非常拙劣的人体工程。

作为诅咒或祝福的工作：心理维度

做工的第二个维度是心理维度。我们知道，工作既是一种负担，又是一种需要；既是一种诅咒，又是一种祝福。我们不知道做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习得的，实际上这个问题无关紧要。当一个人达到四五岁的年龄时，往往已经习惯做工了。诚然，童工在多数国家都属于非法行为，但学习做人的基本要素，尤其是学习说话，就是一种工作，能使人养成工作的习惯。

我们早就知道失业会造成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不是由于丧失了经济收入，而是由于失业破坏了人的自尊。工作是人格的延伸，是人的成就，也是个人界定自我、衡量自我价值以及人性的方式之一。

对工作加以赞美既不是新事物又不是西方特色。西方职业伦理的独特之处在于把“职业”神圣化，宣扬所有工作都是服务和奉献，都同样值得尊重。

最近几个世纪工作的大量增加也代表了价值观念的转变。或许主要由于经济上的满足变得更加容易实现，经济回报随之变得更有意义。由于18世纪英国利物浦或曼彻斯特贫民窟中的工人缺乏购买力，所以不能购买多少商品，但即便有购买力，他们也无法帮助老家中丧失土地的祖父，因为那时市面上根本没有可购买的商品。

未来主义者描绘的乌托邦式无工作社会确实可能成为现实，然而，一旦真的成为现实，反而会使多数人遭遇严重的人格危机。值得庆幸的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不久的将来工作会终结。当今的任务仍旧是使工作为员工的心理需求服务。

社会联系和社区纽带：社会维度

工作是一种社会联系和社区纽带。在雇员社会中，工作成为个人踏入社会融入社区的主要途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个人的身份地位。“我是一名医生”，这句话不仅表明了说话人的身份，也道出了说话人的社会地位以及在社区中的角色。

或许更重要的是，自古以来，工作都是满足人们融入群体，以及与他人建立有意义关系需求的方式。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一种社会动物，实际上是指人需要以工作来满足自己融入社区的需求。

对于多数人来说，工作是其家庭之外的唯一纽带，而且尤其是对于未婚的年轻人和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中老年人来说，工作通常是比家庭更重要的联系纽带。那些雇用中老年妇女从事兼职工作的企业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这些人往往是最忠诚的雇员，工作场所成为她们的社区，甚至成为帮助她们避免孤独的社交俱乐部。

每家对退休雇员进行调查的企业都收到同样的答复：“我们怀念的不是工作，而是同事和朋友。我们想知道的不是企业的状况，而是曾经与我们一起工作的人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一家大型企业的高级副总裁曾经坦率地说：“请不要再给我发年报，我对销售不再感兴趣。不妨告诉我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我甚至有点想念曾经无法忍受的那些人。”

最后一句话指明了工作纽带的最大长处，以及与所有其他纽带相比的独特优势。工作纽带不是立足于个人喜好，即使彼此没有感情也一样能够发挥功能。一名妇女能够与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工作中配合默契，她对此人感觉到的既不是友情，也不是温暖或喜欢。甚至只要她尊重别人的工作技艺，就能够很好地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共事。但同事也可以成为密友，彼此相约一起打网球或高尔夫球，一起度假，一起度过傍晚时光，甚至互相陪伴度过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

工作关系有一个客观的、外部的焦点，那就是工作本身，但它能够使紧密的社会联系和社区纽带成为可能，这种联系纽带随个人的意愿可以是个人化的，也可以是非人格化的。

工资基金和资本基金：经济维度

工作是一种“生计”。当一个社会采用了最初步的劳动分工时，工作就包含了一种经济要素。当人们不再自给自足，而是开始交换劳动成果时，工作就既创造了经济联系，又导致了经济冲突。

这种经济冲突无法彻底消除，个人不得不与之共存。

工作是员工的生计，为他们的经济生活奠定基础。除此之外工作也为经济创造资本和自我延续的工具，为承受经济活动面临的风险、创造未来的就业岗位和为未来员工的生计提供资源。任何经济都需要工资基金和资本基金。

但资本基金与员工此时此地维持生计的需求存在直接冲突，任何转为资本的剩余都不能支付给员工。实际上，资本基金是一种客观需要，并非立足于社会或权力结构。一些国家如今把资本基金置于其经济计划的中心。换言之，这些国家的统治者都已经认识到，利润不是权力的结果，更非源自剥削，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经济需要。

然而，古典经济学家主张，对资本基金（也就是盈余）的需求与对工资基金的需求之间不存在冲突，这种观点同样无助于对相关问题的理解。古典经济学家普遍认为，长远来看资本基金和工资基金能够相互协调。工人对资本基金的需求完全不亚于对工资基金的需求。工人需要保护自己免遭不测之险，需要未来的就业岗位。美国工人的工资和生活水平迅速提高，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资本投资（即资本基金）稳步增长的结果。

但“工人”是一个抽象概念。资本基金的受益人与贡献人几乎不可能是同一名工人。一个行业的资本积累，例如19世纪90年代的美国纺织业，可能流向一个新行业，例如化学工业，而不是创造新的纺织业就业岗位。此外，资本基金创造的就业岗位和收入在未来才可能实现，而相应的贡献却需要在当前做出。

换句话说，工资基金与资本基金确实没有根本性冲突，但这对个人来讲是没有意义的。某位工人亲身体会到的，无疑是二者之间真实且难以调和的冲突。

组织的固有维度：做工的权力维度

在团队中做工，尤其是在组织中做工，往往隐含着一种权力关系。

给员工的生活强行注入时间观念，要求员工按规定的时间上班似乎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权力行使方式，且这对所有人的影响都是平等的。但是，对于前工业时代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冲击。无论是发展中国家的农民、工业革命初期英国磨坊里的早期工匠，还是当今美国城市贫民窟里的底层黑人民众，都无一例外体会到了这种冲击。

组织内的工作必须被设计，有序地组织起来，进而分配给不同员工，而且工作必须按照预定的时间和先后次序逐一完成。一位员工可能被提拔也可能不被提拔。简而言之，组织中必须有人行使权威。

无政府主义者的断言是正确的——“组织代表着异化”。无政府主义者的意思是，工作越被有序地组织起来，员工就越失去对工作的控制。现代社会是一个雇员社会，且未来仍将如此。这意味着权力关系会直接影响我们所有人，并且影响人们作为员工的能力。权力是工作的一个本质维度，与生产资料所有权、职场民主、董事会中的员工代表权，或任何其他构建“体制”的方式等都没什么关系，是组织本身固有的。

主导维度的谬误

生理维度、心理维度、社会维度、经济维度、权力维度，做工的所有这些维度都是彼此分离的。每一个维度确实能够也应该单独进行分析，但在员工的处境及其与工作、岗位、同事、管理层的关系中，五个维度往往同时存在，所以需要同时管理五个维度。然而，五个维度各自有不同的侧重点，某个维度的要求往往截然不同于另一个维度的需要。

我们研究做工的传统方法的基本错误在于，一直声称某一个维度就是主导维度。

多数经济学家认为经济维度主导着所有其他维度，只要改变经济关系，就不会再有异化。由于所有权从“剥削者”转移到工人显然并没有以任何方式改变其他维度，所以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工人的处境，甚至没有切实解决经济难题，因此他们的理论未能解决问题。

已故的人本主义心理学行为观的创始人亚伯拉罕·马斯洛认为，人的需要可以划分为不同层次。随着低层次需要日益得到满足，其变得越来越不重要，同时更高层次的需要变得越来越急迫。马斯洛认为经济需要位于最低层次，自我实现需要位于最高层次。但比具体的顺序更重要的是，认识到需要不是绝对的，当人的某种需要越是得到满足，就变得越不重要。

但马斯洛没有认识到，在被满足的过程中，需要本身会发生变化。随着经济需要日益得到满足，也就是说人们不再需要为得到下一顿饭而放弃其他人性需要和人类价值观，获得更多经济回报给人的满足感就会越来越少。但经济回报本身的重要性依旧没有变化，相反，虽然经济回报作为正向激励的效果减弱，但人们一旦感到失望，其导致不满的能力却迅速增强。此时，经济回报不再是激励，而转化为福利。如果人们得不到适当照顾，也就是如果人们对经济回报感到不满，那么经济回报反而会成为障碍。

但同时，与马斯洛的观点似乎相反，人类做工的不同维度在近乎得到满足时改变了自身的特性。正如刚才所分析的，工资成为社会维度或心理维度的一部分，而不再单单属于经济维度。

相反的情况也可能出现，权力维度和社会维度也会成为经济维度的基础。

关于做工的维度及其相互关系，我们需要了解的要远远多于现在已经知道的。我们正在面对的，似乎可能是难以理顺的各要素的大杂烩。然而，如今管理者必须进行管理；必须找到能够使工作富有成效，帮助员工取得成就的解决方案，或起码找到折中办法；必须对需求心知肚明；不能指望墨守过去200年的成规而取得成功；必须找到新途径、确立新原则、运用新方法——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