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要是都跟杀猪似的,那该多好
《杀猪匠》这部短片有点超出普通的心理预判,直到字幕打出“献给尼采”,你才可能找到进入的钥匙,然后回头再看一遍,你会拍腿叫声,妈呀,这是一个尼采哲学的诗化短片。(对,跟很多人一样,开始看片名我也以为是个关于杀猪匠的故事片)
如果大概了解了尼采的超人哲学,问题就好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解码。
片头的配乐来自儒勒·马斯奈的《冥想曲》,这首曲子是歌剧《泰伊思》的间奏曲,主人公泰伊思在深夜独自沉思,思考存在和真理的终极问题。

在《杀猪匠》里伴随着配乐出现的画面没那么诗意,是一组并列的主体:运用工具理性就能达到目的的诱鸟者,经验生活里的割菜者,老爱坏事的搅屎棒和拿着抢代表正义的守林人,初生的动物田园犬,每天守着一堆竹子的大熊猫,最后以一只扑街鸟结束,在广东话里,扑街鸟的意思是,完蛋了。这就是尼采所藐视的“末人”。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尼采宣称:在这个时刻,你们的幸福,连同你们的理性和你们的德行,都使你们厌恶。
这时候,超人出现了,对,他就是杀猪匠杨德福,他挥着斧头,将木头劈开两半。意思是,捣毁一切价值,重新评估。

杀猪匠杨德福长得很高,操着一口四川话,拿着弹弓行走在大地上。他回忆起五九年双亲饿死,自己被送到孤儿所的遭遇,轻描淡写一句带过。这就是超人必备的品质,苦难只是必须经历的模糊背景,根本不值得抒情更不值得同情。从额头超广角俯拍,使他吐出的这口唾沫特别带感。接着,超人气愤地讲起一只跑掉的花抱鸡。
对导演王一通来说,杀猪被视作“超人”对“末人”的惩戒。这种说法很有意思,因为即使是尼采自己,也没有这么直白地把“惩戒”这个词汇表露出来。
可是,猪为什么要被惩戒呢?
影片中,导演给猪设计了心理自白。猪象征着怯懦,奴隶,卑微,安逸的品性,可以称为一种“猪哲学”。当它将要被杀掉的时候,心理还想着:别杀我,我的鼻子有两个洞,感冒的时候还鼻涕扭扭。这里,猪看似是动物性的,其实更是人性的。
在尼采看来,人只是超人与动物之间的一条过渡的绳索。人只有越过这条绳索走向超人的彼岸,否则就可能堕落甚至沦为动物。末人不仅包括人所依赖的动物性,也包括道德怯懦,自我泯灭,这些人最终将会在新的时代被淘汰。
因此,杀猪,就意味着对动物性的断绝,也是防止人性堕落的必要之举。在超人杨德福看来,这是一场关乎输赢和存亡的角力,“我下狠手就赢,心软的人就要输……我不整住你你就整住我”。

斗争将持续至死亡。在杀猪行动的前夕,恐惧的猪在猪圈里挣扎着呼叫救命,而超人叼着烟,走在山路上,吟起了狄兰·托马斯著名的诗句,“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这是迪兰·托马斯写给他父亲的一首诗。当时,他的父亲生命垂危,诗人希望这首诗可以唤起父亲战胜死神的斗志,不放弃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死亡,成为猪和杀猪匠的重要分岭。对于超人来说,生命意味着权力意志得到了充分的发扬,用激情超越死亡,而不可能被死亡吓倒。
这段背影的跟拍里,导演配了一段有点神秘气息的德语诗,大意是,我的心在燃烧,幻想着能帮他从病痛中夺回自己的激情。
这段话只可能是超人对自己的劝勉,而不可能存在对将死之猪的鼓励。因为,猪圈里,猪的恐惧已经完全地笼罩着它。
这时候,杀猪匠终于来到了猪圈旁边,他又吐了一口唾沫,骂着猪,“去吃屌吧你”。这时,被拉出去的猪咆哮着,央求不要杀我。人们可能会觉得,毕竟是个弱者啊,是否需要在道德上给予同情呢。在尼采看来,并不需要,超人就是道德的主宰者,他超越了善恶。
理解了这一层,接下来的高潮就很好去enjoy了,卸下了对同情的道德包袱,杀猪这个环节完全就是一场亢奋和歌颂的大戏了。

和之前的很多影片画面一样,导演用了粗糙的Gopro拍摄,有些画面还雾化了。这是一个很写实的场景,但看起来又极为荒诞。
背景音乐一下子从《冥想曲》的深沉静穆过渡到交响曲的高歌猛进。超人杀猪匠短刀一刺,热滚滚的猪血喷张而出,抖了几下之后,当场毙命,这时,杨德福轻轻说一句,“安逸得很”。
接下来的后续现场,音乐回到《冥想曲》,字幕打出,“肉的真相,你的真相”。这是一句是给猪的临终赠言,听起来颇为得意,即使胜利者的宣示,又是对那些唯“肉”存在者(末人)的警告,在未来,这些人的下场也会这样。
导演王一通说到:我想的是, 在“都灵之马”与“雅安之猪”中间建立出一种有趣的对比。
的确有趣。首先,虽然同源于尼采哲学,但是,《都灵之马》中的“马”和雅安之猪中的“猪”是完全不同的意象。上文分析知道,王一通的“猪”是要被惩戒的末人及其动物性,而《都灵之马》中的“马”却相反,它历经了苦难而依旧坚韧挺立的这就是尼采在都灵广场上抱着痛苦的那匹马,这匹马源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而尼采将它升华为具备超人特质的意象,事实上,也是尼采本人。
贝拉塔尔的电影《都灵之马》同样是部哲理诗电影。影片的点不在尼采抱马,而是讲述马被马夫拉回家之后的故事。
鞭打马的马夫和女儿住在偏僻的荒原上,家徒四壁。故事极为平淡,每天生活内容都是重复的。6天之后,老马饿死了,马夫家里连生土豆也没有,他们面临死亡。
贝拉塔尔在影片里借助主人公质疑了尼采的“上帝死了”,事实上是质疑整个超人哲学。马夫在广场抱马的故事里无疑被视为末人,可是在贝拉塔尔的电影里,却焕发出了人性的光辉。在6天的反“创世纪”叙事里,老车夫在困苦中表现出的坚韧,和对生的渴望,反而透射出一种悲悯,不是基于尼采“超人-末人”二元叙事,而是对人作为目的的价值肯定。

回到杀猪匠这部片子,就很好理解这个对比性了。这部片子有很浓的战斗性,惩戒末人的信心和快感跃然,更像一篇檄文,跟《都灵之马》的沉闷叙事完全不同。当然,或许本身这两部片子就无法对比。一个是初生导演,血气方刚,一个是大师封镜,深沉悲悯。如果说前者是一首战斗的短诗,那么后者就是充满悲悯的哀歌。但思想立判高下。虽然同样是源于尼采,不过,很明显,《都灵之马》无论从气质上还是思想上,更接近尼采,虽然他某种程度上是反尼采。
即便如此,这部短片还是有它的看点。作为一种视觉艺术,诗化向来是极大的挑战。片子可能不算太深刻,但结构上是完整的。从超人出场,到描写超人,到作为对立面的猪哲学,到杀猪高潮,最后,一句“安逸得很”,可以了,起承转合都有了。虽然技术上比较粗糙,不过无所谓,这就是快感,就像一刀进猪肚子似的,快准狠,见血才是王道。
末了,导演还整了个彩蛋,杨德福老两口来了句,“life is trouble,love is drug”,挺有意思的。
生活要是都跟杀猪似的,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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