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本色2018》：血色浪漫中的人情味儿

吴宇森版和丁晟版的父亲关于“一定要原谅哥哥”的遗言，是对血亲家庭的做出最大程度的维护。丁晟的《英雄本色》进一步深化了对父子关系的探讨。分别来自于两个血亲家庭的周氏父子、周氏兄弟与哈哥阿仓父子验证了中国那句和血亲相关的古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即使老年痴呆也依旧护犊情深的周父与心狠手辣却虎毒不食子的哈哥，他们所代表的父一代双双倒下。在这两组父子对照关系中，周氏兄弟的敬父与阿仓的弑父，体现出俄狄浦斯式的血亲关系亲近性与疏离性的悖论。

关于兄弟情义，丁晟将台湾孤儿马柯重新整合入大陆的胞生兄弟所构成的兄弟系统，以阿凯、阿超马柯三人如同命运共同体的方式进行表述和定义兄弟情。通过家中弟弟的那张兄弟二人照片和哥哥船上的兄弟照片，反复强调的是对血缘关系的清晰指认。此时的马柯介于周氏兄弟之间，调和二人亲情，马柯斥责阿超的那句“也是你哥”，表明了在马柯心中对阿凯的高度认同。阿凯的那句“不论世界再变，认准的兄弟不会变”，实际上已经将马柯同阿超那般整编在兄弟体系内部。行帮内部有不信任彼此的内斗纷争，外部有各种势力的威胁撕咬，阿凯与马柯之间的情义，是不断通过高度稳定的双人中景的镜语方式所确立，也是通过复仇这一戏剧行动所巩固下来的同生共死。胞生兄弟间的和事佬从港版的弟媳变成了马柯，兄弟矛盾经由中间调和者的这一改变，从家事置换成了男人之间的事。马柯和阿凯一同去营救弟弟阿超，在最后一分钟营救来临之前的血拼枪战，不再是吴宇森版用小马哥的牺牲换来的兄弟和解，这个由胞生兄弟与行帮兄弟一同形成稳定的共同体，可以为了彼此可毫无保留的最大程度的让度包括生命在内的个人利益，是兄弟在一致对外后达成的和解与情感认同。手铐连接的兄弟情义，是法理也是人情。三人同生共死的情义，在此刻何尝不甚于经由仪式感确立的桃园三结义？

两部影片的相同点之一在于选择将镜头聚焦边缘人，不论是印伪钞的阿豪还是走私的阿凯，吴宇森和丁晟均选取社会上见不得光的边缘人作为主角。丁晟则将更多的关怀给了两难的大哥阿凯，并将阿凯的边缘化处理的更为具象化。跑船出海走私的阿凯并不是城市的主人，不论是阿凯虚晃的跑船职业使之常年漂泊海上鲜少回家住在船上，还是其见不得光的走私行当决定的流窜下水道被捕后入狱，经由海船和下水道、监狱标识的阿凯所处的空间，阿凯都是始终游走于这个城市边缘的人，唯一一次的回家机会是对父亲的遗像磕头，从此被弟弟拒之门外。

港版西装墨镜帅气逼人、叼着牙签潇洒的Mark小马哥，成了扎小辫穿着夹克爱唱歌、兜兜里有糖的逗逼马柯。总觉得与其说王大陆饰演的马柯是对周润发版小马哥的致敬，毋宁说经由马柯这个角色唤醒的是大众对张国荣的追忆与情怀。唱歌总走调的马柯，将张国荣作曲的那首《海海人生》中的歌词“人讲这人生，海海海海路好行，不敢回头望，望着会茫”挂在嘴边；老马吧里，马柯播放着张国荣的唱片，《当年情》响起时，可见导演对于作为歌手的张国荣的致敬。当年英武的阿凯出狱后被胞生兄弟阿超拒之门外颓丧失意，寻得行帮兄弟马柯的兄弟情，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沉默是金》在电影中响起时，我不知晓所有观众是否会如我那般瞬时回想起彼时的“谭张争霸”，有种电影文本之外的情怀与倘若隔世之感。

传统元素由“年味儿”的饺子变成了西餐厅里《真假美猴王》的京剧，并为叙事辅之以隐晦的脚注（与皮筋设计陷害阿凯，接头人是假的这一剧情相呼应）；幽闭的酒吧依旧是作为电影中的重要场所存在；少不了的公路追击。

《英雄本色》的英文译做“A Better Tomorrow”（直译为“一个更好的明天”）。然而，时隔30年，“明天”所指已大不相同，影片需要处理的时代语境也已截然不同。1986年，陷入创作瓶颈甚至可以说是跌入最低谷的导演吴宇森决定翻拍67版龙刚的同名电影，选用过气明星狄龙、票房毒药周润发、偶像歌手张国荣的演员阵容拍摄《英雄本色》，可见吴宇森背水一战的孤勇。影片蓬勃而出的是这种创作语境之下极力渲染兄弟间的豪情义气，吴宇森版的A Better Tomorrow，“明天会更好”是失意的自己的一种勉励，朱宝意带着孩子们唱的那首《明天会更好》又何尝不是导演的一种对未来的希冀与期待。

《英雄本色》(1986)

再观丁晟的创作之路就要顺利得多，导演作品先后获得王晶和成龙的保驾护航，凭借第二部影片《大兵小将》就成功跻身“亿元导演俱乐部”的他，其导演之路即使算不上一炮成名，也够得上“稳健”二字。翻拍《英雄本色》采用的也是当红小生，兼之业界好友韩寒、宁浩的声援与力挺，热度持续走高，面临的外部压力无非是所有的翻拍都会经历到的：遭受外界对于“经典难以超越”的质疑，将其避之不谈，就导演自身创作道路而言，丁晟的整体创作环境顺风顺水，《英雄本色2018》可以说是创作于丁晟相对平稳顺畅的导演之路中的一部作品，A Better Tomorrow所表意的“明天会更好”，是满怀希望的自信与豪情壮志。

丁晟的这种真实，不仅仅是来自于地缘政治的真实，还来自于对社会现实的关照。阿凯决绝拒绝日本人和哈哥的理由是坚守自己的规矩：不沾毒，不运洋垃圾。这两点规矩，是对阿凯这一人物的洗白，尽可能的弱化人物的非法性，与此同时也来自于对当下的指认。近年来，关于“洋垃圾”走私案件频频见诸报端，2017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明确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由此可见阿凯的定的规矩，既有对当下社会现实的呼应，又有人物正义性的体现。在境外的日本交涉团体内外势力摩拳擦掌并发生械斗，也点出了目前国内外走私所呈现的国际化、集团化、暴力化特点。

时过境迁，世界变了，这个世界似乎已不再是阿凯与马柯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常去的那家酒吧“老马吧”也面临着拆迁，这次的酒吧依旧是作为丁晟电影里常有的幽闭空间，更是阿凯与马柯兄弟上陆后歇脚的驿站。阿超寻兄至此，阿超身后“因修建地铁拆迁”的公告牌道出了老马吧拆迁所依托的现实依据，也让本片的市井味儿更足了些，自然而然的为影片注入了社会的真实感。

值得一提的是回到城市/陆地上的阿凯，每次选用的逃生路线：下水道。下水道作为西方现代文明的产物，是城市的标志，起到了促进城市公共卫生，维护城市清洁的作用，但因运输污秽时污染了自身，而不得不以被掩盖/遮蔽的城市地下面貌存在，故而下水道也是现代化的死角，阿凯一行人穿梭其中的下水道，是其见不得光的边缘人的社会身份的具体表征。作为海滨城市的青岛不可忽略的历史事实是其有过被德、日殖民的历史，使得青岛雨污分流的德式下水道的殖民想象为人称道，姑且搁置青岛德式下水道这一可能存在的历史渊源不论，结合雨果在《悲惨世界》中那句“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所标识的下水道的功能：为流浪者与无家可归者、潜逃者等边缘人群提供暂时安全的庇护所，那么观众则不难感知到阿凯、马柯与冉阿让共享着的那份下水道承载的漂泊与苦楚。下水道的对阿凯、马柯职业不堪的另类表述，也与二人的情义形成强烈反衬。

从吴宇森版《英雄本色》到丁晟版《英雄本色2018》，一脉相承的是暴力美学的书写，这依旧是那部人情味很重的电影。丁晟结合时代语境对价值观做出微调，使得人物前史、人物命运方面的铺陈做得更为饱满细致，把人物坐得更为扎实，以此完成港式人文主义和内地主流价值观的对接，并保持自己作品序列中鲜明统一的个人风格：真实感。《英雄本色2018》算不算得上创新我不知道，但是我着实看到了丁晟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