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耀司曾说过:“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所以,跟很强的东西、可怕的东西相碰撞,然后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这才是自我。”
而这些与我们相撞的东西,小时候,我们叫它集体,长大了我们叫它世界。
与我们相撞的东西有时温暖,有时冷漠,有时是善念,有时是敌意。这些东西渐渐化成生命的底色,操控着我们的选择,决定着我们的悲喜,甚至会定义我们的人生。
如果父母不那么爱我呢?如果舍友们对我不太友好呢?如果师长或领导有更偏爱的对象呢?如果整个世界恶意如浪潮般滚滚而来呢?如果这滚滚的恶意中夹着一丝温暖的亮光呢?
看完《芳华》,我的脑海中不断涌现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因为电影中的小萍就是一个生活在恶意漩涡中心的人。何小萍的生父人在农场劳改,母亲改嫁后对她非常冷漠,甚至只有在她故意把自己冻坏,发高烧的时候,才会抱着她睡觉,给她一个母亲的拥抱。
失去家庭温暖的她天真地以为穿上了军装一切就会好起来,没想到又陷入了集体的排挤和嫌弃,如影相随的敌意让她终日口不能言,沉在水底。

多年前,我也曾生活在这样一个纷乱繁杂的集体,有过一个和大家格格不入的同桌。
因为是插班生,和谁都不熟悉,她活动的半径就是座位前后。一开始她总是不说话,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她挺健谈,只是普通话说得非常刻板,着急起来总会下意识地蹦出几句方言,然后红着脸在老师和同学狐疑的目光中一字一顿地重来一遍。
很快,每个人都心领神会,成了等着看她笑话的伏兵。
开始有女同学给她起搞笑的外号,开始有男生学她说话的腔调。每当众人哄笑的时候,她都会低着头佝偻起身子,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作为同桌的我常夹在她与集体之间,像是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我会借东西给她、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也会在众人打趣她的时候小声笑两下。
那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因为谁都知道风会向哪边刮。
大约过了一学期,同桌悄悄地转走了,没和任何人提起。临行前的那天放学,她背上书包忽然回头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当时诧异了一下没有领会,直到连续几天,她的座位空空荡荡我才醒悟,原来她已经离我们而去。
那声谢谢,我受之有愧。
因为我的善意稀薄,只敢悄悄塞给她橡皮,从来不敢因为她与众人反目,我充其量是个恶意的缓冲带,而《芳华》里刘峰的存在,就像是一条粗壮的纤绳,把小萍从无底的深渊拖回了人间。刘峰会教她敬军礼,会冲她微笑陪她说话,会在别人都嫌弃她的时候不顾腰伤主动陪她练舞。这是公开伸向小萍的第一双手,怎能不让她用一生的来牵挂?

多年后我与同桌重逢,谈起那句“谢谢”她还是眼泛泪花,因为我是班里第一肯借她东西用的同学,那块橡皮她攥在手里,很久都舍不得擦。
我这才明白原来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如此重要。
因为第一个是从零到一,从无到有,它的意义甚至要超越从一到九十九。
严歌苓在小说《芳华》里写道:“她活了二十岁,一路受伤到此刻,她的一路都是多么需要陪伴和慰藉。而明天,抱她的人就要走了,再也没有这个人,在所有人拒绝抱她的时候,向她伸出两个轻柔的手掌。一个始终不被人善待的人最能识得善良,也最能珍视善良。”
是啊,刘峰是小萍昏暗生活中的第一束光,即使稍纵即逝,但在小萍的世界里早就把这份关爱妥帖收藏。

因为不被善待的人最懂善良,TA们对善良足够敏感。
能发现你眼里的惦记,能识别你言语的温度,对善良有着汹涌且持久的追踪,就像守护着一个闪烁跳跃的火苗,只想在静默中无声无息地与TA同在。
这种情感近乎一种朝圣,像缓缓渗出、静静流淌的泉水,在小萍千疮百孔的心池荡漾回旋了几十年。
也许在我们的青葱岁月里,都有一个苦命的小萍,也有一个“活雷锋”刘峰,还有一群无知又无聊的看客。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尘封许久的往事,让我重新思考了善良的现实意义。
影片的最后,两个没被命运善待过的人终于在长椅相拥而坐,回忆过往,曾经的伤痛让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
人们都说河流弯曲是为了哺育更多的生灵,这两段格外坎坷多舛的人生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能从容释然的相逢,要一个迟到却依旧温暖的怀抱。
善良,唯有以善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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