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10月,江苏省连云港市连云新城,这是一座建立在围垦海出来的土地上的城市。正午,路边的挖掘机在一个从来没有站牌的公交车站旁挖掘作业,旁边还有几个异地的务工人员在协助修理着地下管道,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几个穿着桔黄色环卫服的地方园林局合同工正在给一些枯黄的绿化带浇水,他们身后就是一座大约30层的商务写字楼,不过自从这座楼建起到现在,就一直没有人迁入过。




对连云港老城区的许多市民来说,连云新城曾经遥远而陌生。因为这里曾经是芦苇密布和遍布黄泥的滨海滩涂,从卫星图像上来看,江苏与浙江类似,沿海分布着大量的浅滩黄泥沙,一直延伸进海面几十公里远。这里海水不深,大多数区域非常平缓,学术上将这里的地理现象称作“辐射状沙盘区”。自古这里盛产一种非常名贵的海产,被后来的养殖业人士称作“软黄金”的沙鳗。而如今的连云新城,看上去总的感觉就是“大风起兮”,大气磅礴,新城建设新貌,让人耳目一新。可以这样说,连云新城这座建立在海上的城市放眼整个苏北也是数一数二的华丽。
这些挖掘机司机和环卫工人受命于维护连云新城的地下管道,社区绿化带,但是并没有人能够从这些工作中得到半点益处。因为他们维护的设施就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这里有现代化的写字楼,大型娱乐场所,动物园,海洋馆,都成为了这座新城的地标性建筑,但是这里平时却几乎空无一人。
从中国现代发展的眼光看待,围垦填海后诞生的连云新城占据着沿海“独一无二”的自然优势,滨海、山湖、美景。都是开发者再中意不过的软性条件,但谁也没能想到,与如火如荼的城建相反,连云新城却发展异常缓慢,人口少、基础配套薄弱、企业入驻率极低,由于没有较好的医疗、教育资源,再加上产业结构单一,反而致使该地区人口外流严重,谁也没曾预料,这是一直让人诟病的事实。连云新城在周边很多人看来,道不如说是一个清静的超级城市公园。
在这座空城中,每天依然会有环卫工人或是基建人员会针对日久损坏的设备进行检查或是修复。他们的工作只是确保这些设备尽可能的完整。在挖掘机的旁边,环卫工人会谈起这里的房地产和学区房的话题。
环卫工人都说:“这里有确切的消息说,清华大学附属小学将要进驻连云新城的信息,这里的房价会不会水涨船高?”
连云新城的房地产售楼处却相对热闹,这里的楼盘确实不少,很多人都是从连云港过来,趁着周末自驾开到这里,然后走马观花似的来这里看看的,但是他们在经过和几个楼盘的售楼中心销售交谈之后,都得到了一个共同的信息,就是清华附小不久后会迁入新城,这里的楼盘还有很大的涨幅空间,而且每个楼盘的销售都会告诉客户同一句话,“您看上的户型目前还只剩下一套了”。而在互联网城市贴吧的论坛中,很多人悲观的认为这些信息完全不可靠。在连云港市政府管网所发布的新闻稿件中,当地政府只是明确了期望名校的优质教育资源能够入住连云新城,对这里未来的人口增长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这是中国东部沿海围垦后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在江苏省条子泥围垦工程一期建成的四年时间里,卫星图片上显示了利用率只有60%左右,而连云新城的20万平房公里填海造地,如今却成了人烟稀少的“鬼城”。填海的低成本使得与海争地的发展政策发生在中国东部沿海很多地区,很多建设在近海之上的经济开发区同样面临的利用率底的困境,但湿地确实成为了这里发展的牺牲品。


早期的围垦滩涂是指在沿海滩涂将涨落潮位差大的地段筑堤拦海,防止潮汐浸渍并将堤内海水排出,造成土地,这种土地最先是用于农业生产的工程。在垦区内开挖河道,并于入海口修建闸口,防止海潮沿河倒灌,便于排除雨季渍涝和新围垦土地中的大量盐分。并需兴修灌溉引水渠系,建立相应的排水系统引淡排咸,在围垦区内侧应开挖截渗沟,以防止海水对垦区继续补给盐分。这主要是为了发展跟农业相关的养殖业,但后来的围垦则是以造地为基础的商业或经济开发用地为主,江苏省可以说是东部沿海造地最多的省份,这些原来被认定是蛮荒之地的滩涂是最佳的换地对象,江苏与浙江具备着得天独厚的低成本造地资源。
2017年六月份的一天,凌晨五点,天空已经大亮了,江苏弶港镇的居民还没有起床,街边几个做“小”海鲜生意的商贩就开始用几个塑料泡沫箱并在一起,里面装着泥螺,小鲈鱼,花蛤。这些海货往往并不多,商贩几乎不到中午就可以卖光,有的趁着下午再上一次货,趁着天黑前卖掉回家。从东部沿海小镇的海鲜种类来看,就知道这里的海货并不多,而且价格逐年增高。进了六月份,华东沿海地区的很多地方已经热得有点难熬了,但江苏省东台市却是个例外,一阵阵海风吹在身上,给人一股类似入秋后清爽般的凉意。出离弶港镇不远,一片片的巨型发电风车组分别按照自己的节奏转着。这里原先也是一片滩涂,如今已经被风车,鱼塘,农田所取代。再往东一点就是东台市条子泥滨海湿地,这片广域曾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太平洋西岸唯一没有被污染的滨海湿地,每年包括勺嘴鹬,鹈鹕,黑脸琵鹭等在IUCN名录中出现的珍惜鸟类都会在这个重要的地点越冬,这块黄海之滨也是它们迁徙的重要中转站。







东台市笆斗村有一条内河,这里距离条子泥大约20公里的路程,老陆和他的妻子就住在这条内河靠近岸边的渔船上,这天凌晨,他与妻子像平常一样,每人准备好一个小抄网,穿上了厚厚的袜子,将水桶,尼龙袋,尼龙绳,水和干粮一并绑到岸边的摩托车上,顶着湿冷的海风朝着条子泥那边赶去。这是条由过去滨海围垦而修建的石子路,好像是陆地和滨海滩涂的一条分界线,一边是天然的滩涂,另一边则是已经围垦多年的农业鱼塘。老陆的妻子扛着两个网杆坐在摩托车后面,渐渐融入了一条由4-50辆摩托车组成的车队,其它人和老陆一样,都是趁着这天上午的大潮下滩涂去拣泥螺的。
在江苏省东台比邻的上海,备受上海人喜爱的一种食材正是这种生活在辐射状沙盘地点的泥螺Bullacta exarata(Philippi),泥螺往往要在海水全部褪去,等待平潮水位最浅最低的时候才出来吸收阳光的热量,并出来觅食海潮冲上来的有机碎屑和无脊椎生物的卵。它们行动缓慢,很容易捕捉。但对老陆这样的渔民来讲,虽然挖泥螺是这里的传统,但却是一个季节性的营生。
每年的5月初到9月是他们最忙碌的季节常常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长队出现在退潮后的条子泥滩涂上。渔民往往自觉的排成长队走下滩涂,要继续朝着退潮的大海方向走上5-10公里才会出现泥螺。这个行当虽然早有历史,但老陆对浅滩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他们都是3-5人结伴同行,海水虽然浅,但却要时刻当心脚下的暗流。如果有人一条腿陷进了暗流,必需要其它人的救助才能出来。老陆过去经历过这样的险事,所以再有经验的渔民也很少单独行动。





滩涂虽然泥泞难走,但是这支挖泥螺的队伍能在一个小时内就消失在滩涂深处,远远看上去也很像在远处滩涂上栖息的候鸟。早上六点钟,有些渔民已经徒步走到距离围垦公路堤坝9-10公里的地方了,拣拾泥螺要看的是眼力,有经验的渔民几乎每迈出一步就有2-3个泥螺进网,就这样连续工作4-5个小时,每人至少能够收获几十斤的泥螺。而在他们拣泥螺的旁边,一个专门从事运输的小型渔船早在头一天就趁着潮水开到了此地,第二天搁浅在滩涂上,等待下午的大潮上来再送这些渔民上岸。
从事送人的船老板趁着休息等待的时间,自己也会下船采一些泥螺补充自己的收入。随着温度的升高,滩涂上的生物也开始活跃起来,弹涂鱼,招潮蟹都开始出来活动,因此也会引来大量的鹬鸟和鹭鸟。黑嘴鸥在忙着觅食的同时,会大胆的悬停在渔民的上空,而黑脸琵鹭和大鹈鹕却依然和人保持1公里以上的距离。
船老板告诉我,这里以前会出现很多海葵,价格远比泥螺要高很多,但是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海葵已经非常少见了,需要再往远的地方走上十公里。如今条子泥外边的滨海滩涂都是被承包下来的,等涨潮了,自己也是服务于承包商帮着把这些渔民送回岸上,这些采集的泥螺其实都是归属于承包商的,渔民只是过来打工,领取劳务费,按照每人收集的重量来算工钱。现在要是想能够采集更多一些的泥螺补贴收入,以后就要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原来条子泥堤坝内侧都是滩涂,现在都已经变成了人工鱼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块滩涂将会变成一望无际的陆地。
2011年12月,江苏省万亩滩涂围垦在盐城东台沿海启动,其中东台的条子泥围垦项目是全中国一次性批准用海面积最大的围垦项目,到2014年年底完成第一期围垦项目后,该区域还要继续扩大围垦面积,到2020年,计划再围垦5.995万公顷的滩涂湿地。




老陆夫妇依靠挖泥螺每天大约能够收入200元人民币,辛苦赶上这4-5个月应该能有个3万元的收入,当潮水一来,泥螺往往就钻入深泥不活动了,随船回来以后,将泥螺统一按照各户上称称重,承包商记好重量就算收工了,下午回家也不能闲着,老陆还有一门手艺,他自己制作的泥螺网也可以贴补家用,花上十几分钟做一个螺网就可以卖上15元。
谈起未来几年政府更大规模的围垦,老陆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对策,他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这片滩涂要是真的没有了,他也只能再重新找找其他的谋生手段。他说有些渔民趁早做了打算,转行到浙江一代做了远洋捕捞,但是老陆一想到要背井离乡,从情感上还是很难割舍。老陆说:“其实面对未来几年的继续围垦,最难受的应该是那些承包滩涂的老板。对于消费泥螺的主要城市上海来说,泥螺的价格一年比一年贵,不知道到了下一个十年,泥螺会不会成为海鲜中的奢侈品了。”
而在江苏与上海接壤的启东市,隔海相望便是上海的崇明岛滩涂湿地。2017年8月,位于上海浦东南汇东滩,涨潮后的一个闸口停歇着几条昨天中午仰仗潮水靠岸的渔船,一股股腐烂海鲜的味道会伴随海风吹过来,这是一些被渔民抛弃的几乎无法食用的小鱼腐烂后的气味。夏大哥是上海浦东极少拥有渔业许可证的“正式”渔民之一,他在前一天已经在这片涨潮的海域下了网,就等着早上趁着潮水去收网。




夏大哥的船需要朝着浦东的外海开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下网的区域,这里的渔网是通过漂浮在海面的浮漂来辨别具体位置的。这里的渔获与舟山渔场的渔获有着很强的相似度。虽然夏大哥费力拉起三个大的拖网,渔获几乎能够铺满甲板,但这里的渔民没有一个会觉得兴奋。
“这些鱼几乎是没有人要的,由于个头太小,我们也只能尽可能把相对较大的个体捡出来。剩下的等会儿上岸,有专门的饲料厂的货车拉走,价格极其便宜。”
夏大哥只把鲳鱼捡出来,还有为数不多的小海鳗和米鱼。“这么大的米鱼在过去的上海根本就是没有人要的,只能把鱼肚取出来,剩下的同样做饲料,现在能抓到一斤以上的米鱼就算相当好了。”
随着上海一带的城市化和围垦工程的推进,以及湿地和近海环境的逐年恶化,夏大哥的渔获每况愈下,由于这里的渔获质量不高,所以很多曾经在芦潮港生活的渔民都改了行,上海这块自古以来的“渔村”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包括夏大哥在内的渔民心里都清楚,位于浦东周边的近海依然还在继续围垦,浦东南汇东滩的四期和五期促淤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个工程延绵了接近24公里的海岸线,这个工程完成后将促淤22.3万亩,面积相当于20831个足球场。
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湿地往往被认为是废弃之地或未利用土地看待,这种土地的价值在当下自然毫无意义,很容易成为耕地占补平均,城市扩充的最大牺牲品,滨海湿地自然在沿海开发过程中节节败退。滨海滩涂虽然看上去荒芜,但在退潮后的黄泥汤中蕴含着数量异常庞大的生命体,这个环境给很多候鸟提供了重要的食物来源,其实滩涂也默默的庇护着这里的渔民,候鸟等滨海生物。随着经济发展,“与海争地”的发展模式正渐渐改变着这里所有生命的生存方式。在2017年年底,包括江苏、浙江、上海在内的五个沿海省市将划定8亿亩湿地生态保护红线,但在中国经济高度集中的这片区域,不知这条红线是否能保留这片最后的滩涂。

《Outside新户外》专栏作家 肖诗白
80后摄影师,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摄影系。《美国国家地理》签约摄影师,拍摄题材早期主要为户外探险类摄影,专题作品获得“中国科学
协会最佳环境报道奖”等国内外一系列荣誉,是中国探险纪实年轻摄影师的代表,被《外滩画报》《羊城晚报》《摄影世界》、中央人民广
播电台等媒体广泛报道。从2012年开始,肖诗白将摄影领域,拓展到人物题材,其拍摄西南少数民族、湄公河渔民等作品。曾为《华夏地
理》制作《捕蛇者记》《蟾蜍凶猛》《海南季雨林盗猎狂潮》等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