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李少春《四郎探母》
第一回：坐宫
又是在花园里，母亲，又是在花园里想起你来
上次是在咱们家的花园里，水把我带走的时候
我在惊慌的水里识得了水的哑女，躲也躲不开
她们的处境，喊起来比我着了魇还更声嘶力竭
简直要看清她们的脸了，就像我曾见过的那些
百日宴上几乎要贴住我脸的那些，陌生而凄美
我像刚活过来，在谁的怀抱里，充满人的气味
母亲，水把我转还于你时，我就决计更爱你了
而现在，两国干戈，又是被水一样的公主俘虏
冰冷而近于灰白的公主，整个人跟个明镜似的
把花园的这边顾盼到那边，在露气中葳蕤生光
却也显得幽暗，而植物以更艰辛的幽暗在环伺
公主，与我小坐一会儿，公主，我想和你说话
我们身处一座不大的花园，但这也是照着那座
大到可以放下整个汴京的花园做的，意思是说
汴京就是那座花园，我母亲就是那里的守护神
而我这个隐姓埋名的逆子，她黑漆漆的第四子
永远地失去了她，每想起她就像是在水底看她
那破碎的样子，使我一度有了鬼的印象，甚至
好一瞬以为是她死了，公主，我能落会儿泪吗
第二回：盗令
驸马啊，为什么你对我总是这样战战兢兢的呢
为什么总是时时有求于我似的，谦卑地抱着我
是的，我是暴戾的公主，随时能取你项上人头
可我没少见过它们取下来的样子，热血淋淋的
拿它来做什么，插花吗，也不是件称手的酒器
虽然它有棱有角，阳光透过全身最薄处的耳朵
里面红丝映日，像两块上好的果脯我含之如饴
屡屡诱我忍不住想亲口摘下，但尝过就不想了
你应该多学学那种想见就能提头来见对方的人
不该老是觉得自己只有一颗脑袋，就瞻前顾后
我是盼你回去的，盼你带兵来夺回幽云十六州
夺回我，在我脖子印上你的牙印血印黄金大印
让我也做做你的俘虏吧，让我也卧卧薪戴戴荆
上山下乡革一革命，见识见识什么是生灵涂炭
总不能就停在你这七尺之躯，怀想中原的地形
别哭哭啼啼的了，我这就去给你盗令箭偷钥匙
老女人之间的战争真可怕，简直是在熬谁先死
对，这两个皱巴巴的老太君你的亲娘我的亲妈
没日没月地僵持不下，好像在争谁才是老寿星
你往那南边看，天上挂着呢，越往南越能看清
第三回：见母
公主，我要回去，再回来，这样须臾的一往返
像封信一样，像封信远远地逡巡着俯瞰过两边
那残的云，那紫的月，那被雁门徒劳半分的山
哦，我厌恶这里，厌恶这喋喋不休的转圜诗意
车轱辘那样碾过来，说得都是我毫无兴趣之事
我脑子里都是身首异处的暴念并深受暴念怂恿
每想到那些短兵相接，也觉得草在茫茫吞向我
那刀枪骨头都觉得露骨，为什么帷幄纹丝不动
母亲象征性地坐在那儿，由众多野鬼里辨出我
浑身都垂垂的，老松鼠那样摸着她老松果一样
裂为无数瓣的心，才确定我还人模人样地活着
才确定外面的夜色是夜色，而不是什么防腐剂
我好累啊，好想就落叶那样休息一下，好累啊
枕在婆娑松林的安慰中，差点就幸福地睡去了
但还有秘密等待泄露，还有另外的允诺要勾销
跪在您身前的我，不久还将虚荣地跪向另一侧
谁还能对我耳提面命呢，还有什么能让我忠贞
母亲，我要回去，再回来，重新回到您的好恶
这样才不至于被说什么爱憎分明，我只爱母亲
准不会错的，即使您爱着我的同时还看向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