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啊,是风流的神祗们在果树瓜藤间遗下的行迹,那时,随处支起的花床宝帐里甜言蜜语,事后又只是一派支离破碎的困顿,妙在更其后竟然瓜熟蒂落果实累累。
这样的私生子,漂亮故招人爱,处世也机敏圆滑,绯闻艳事不比父辈的少,身上多少有点贵族气,更市井气,尤其崇尚年轻的肉体,绝非干果坚果之属。
上述是一则很蹩脚的神话。
接下来是一则诗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东坡《惠州一绝》写得很明亮,有如做客时水果次第端上来,“客来茶罢无所有,卢橘杨梅尚带酸”,这是他的另一首诗,显得主人礼貌周到,而水果的酸里似乎总是带着些微歉意。
“日啖荔枝三百颗”,此时的东坡仿佛瞬间变成饕餮般的巨物,啖,有“并吞之貌”的意思,“三百颗”囫囵而下大快朵颐,我乐意这么理解。木心《谑庵片简》,“樱桃人啖后百鸟俱来”,也是奇景,句中的有失逻辑无意间召唤出这异象,“偏惊物候新”,任何征候都特别惊人且迷人。
杜子美待樱桃可是小心翼翼,“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写,“置物也”,单从“啖”和“写”两个动词便可见出差异。苏轼多用力啊,性格上必是决绝的,所以会说“不辞长作岭南人”,杜甫什么都牵肠挂肚,“忆昨赐霑门下省”,容易陷入回忆里的,容易悲伤。
“三百颗”与“万颗”都是巨数,樱桃比荔枝更娇小,堆在一起也更易受挤压之害,水果的保鲜期乃至生命都很短很短,我这里并非要发什么莫负韶华之类的慨叹,而是希望去体验老杜跟樱桃的那种亲近感,东坡与荔枝的那种酣畅感。
因而,我的公众号套用了苏轼的句子,又经巧变,是为两相兼顾,亦是我好玩的把戏。今后我便会在此多谈谈诗,谈谈水果,想来也真是一件明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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