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艺术的政治:当代艺术与后民主的转向

艺术的政治:当代艺术与后民主的转向 日啖荔枝300g
2024-05-31
2
导读:‍Hito Steyerl/撰 乌兰托雅/译
乌兰托雅 译


将政治视角代入艺术的标准方法假设了艺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再现政治问题。但是,还有一种更有趣的理解方式:艺术领域作为工作场域的政治。只需看看艺术究竟做些什么,而不是其表现。
在所有形式的艺术中,纯艺术与后福特主义的投机活动联系最为密切,其与闪光的、繁荣的、衰落的一切都息息相关。当代艺术并不是遥远的象牙塔中一门超脱凡俗的学科。恰恰相反,当代艺术完全置身新自由主义的浪潮之中。我们无法不想到此两者的联系,对当代艺术的大肆宣扬牵涉着应对经济增长减缓的缓冲政策。艺术炒作体现出全球经济的情感维度,其关联着庞氏骗局、信贷成瘾,以及消失的牛市。当代艺术是没有品牌的商标,可以随时贴在任何东西上;是迅速改头换面的捷径,向急需深度改造之处兜售产生新创造力的必需品;是赌博般的悬念和上层阶级寄宿学校教育般的严肃娱乐的结合物;是因高度缺乏管控而困顿崩溃的世界中获准经营的游乐场。如果当代艺术就是人们寻求的答案,那么问题就变成,它怎样才能让资本主义变得更美好?
当代艺术不仅关乎美,还关乎功能。在灾难性的资本主义中,艺术的功能是什么?在一场自上而下持续不断的阶级斗争中,财富从穷人转移到富人手中,当代艺术赖以生存的就是这次大规模、大范围财富再分配的残渣。当代艺术为原始积累增添了一线后概念式的狂热。此外,其影响范围也更加分散,重要的艺术中心不再仅仅设立在西方国家的大都市。如今,解构式的当代艺术博物馆可以突然出现在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专制国家。一个侵犯人权的国家?那就让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来建座博物馆吧!
全球古根海姆博物馆是一系列后民主寡头政治的文化炼油厂,无数国际双年展也是如此,其任务是提升和再教育过剩的人口。因此,艺术推进所推进的是多极地缘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内部压迫、自上而下的阶级斗争,以及激进的“震慑加震惊”(shock-and-awe)政策加速了掠夺性经济的发展。所以,当代艺术不仅反映了冷战后世界新秩序的过渡,还主动介入其中。T-Mobile把跨国移动电话运营服务的旗帜插到什么地方,当代艺术就会成为当地不均衡发展的符号资本主义(semiocapitalism)的主要推动者。双核处理器所需原材料的开采工作中就有当代艺术的影子。当代艺术污染一切,用中产阶级审美改造一番,再蹂躏践踏。它引诱你,消磨你,然后突然离去,伤透你的心。从蒙古的沙漠到秘鲁的高原,当代艺术无处不在。最终当代艺术被拖进高古轩画廊,从头到脚都沾满鲜血和泥土,却激起人们一轮轮狂热的掌声。
当代艺术为何如此吸引人?这吸引力针对的又是谁?我有一种猜测:艺术生产是后民主式超资本主义(hypercapitalism)的镜像,貌似注定会成为冷战后的主导政治范式。它看上去无法预测、难以解释、精彩绝伦、变幻莫测、喜怒无常,受灵感与天才指引,恰如所有渴望施行独裁的政治寡头所希望看到的那样。妄想成为独裁者的人将政府视为种潜在的、危险的艺术形式,他们想象中的自我非常契合人们对艺术家角色的传统理解。后民主政府与这种反复无常的男性-天才-艺术家想象有很多联系。其模糊混乱、腐败殆尽,并且完全不负责任。两种模式都在男性组织结构中运作,其民主程度和你所在地的黑手党分会一样。法治?为什么不干脆把一切留给审美品位来决定?权力制衡?是支票和余额!良好的治理?是糟糕的策展!你知道当代政治寡头为什么爱当代艺术了吧: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或许传统的艺术生产是私有化、征用和投机所创造的新贵阶层的榜样。但艺术品的实际生产同时也是许多新穷人谋求生存的工作坊,这些人是JPEG 艺术大师和玩弄概念的骗子,也是时尚的画廊员工和过劳的内容提供者。艺术也是工作,更准确地说,是突击工作(strike work)。后福特主义式“你-能-从-事-所-有-工-作”的传送带上制造出的景观。突击或冲击工作是以异常速度进行着的情感劳动——热情、亢奋、高度受限。
突击手(strike workers)最初指的是苏联早期的超额劳动者。该词源于俄语中的表述“udarnytrud”,意为“超级高产、充满热情的劳动”(“udar”的意思是震惊、突击、打击)。当其转化到现今的文化工厂时,突击工作则与震惊的感官体验相连。艺术突击不是绘面、焊接和模具塑形,而是剽窃、闲聊和裝腔作势。加速的艺术生产形式创造出冲击力和华丽感,带来了轰动效果和影响力。突击工作起源于斯大林主义的模范队伍,这一历史线索赋予了超生产性(hyperproductivity)范式一层额外的意涵。突击手以所有可能的尺寸和版本批量生产着情感、知觉和差异。强度或疏散,崇高或垃圾,现成品或既有现实——突击工作为消费者提供了他们从未设想过的一切。
突击工作以疲惫和节奏为食,在截止日期和策展人的废话中谋生,靠的是小道消息和协议细则。加速剥削也使其壮大。我猜,除家政和护理工作外,艺术是无偿劳动发生得最频繁的行业。在几乎所有的层级和功能中,艺术都要依赖不收薪资的实习生和自我剥削的表演者付出大把时间和精力来维持。这样的无偿劳动和肆意剥削是维持文化部门运转的隐形暗物质。
自由流动的突击手加上新(与旧)的精英和寡头,两者共同构成当代艺术政治的框架。后者把控着时代向后民主过渡,而前者则将其形象化。这情况实际上说明什么?无非是当代艺术如何牵涉全球权力格局的变革。
当代艺术的主要劳动力由这样一群人组成:除了不停工作,他们并不符合任何传统劳动者形象。他们固执地抗拒加入任何可以评定社会阶层的事业。将这一群体直接归类为“大众”(mulitude)或“人群”(Crowd)不失为一条捷径,但如果探讨这些人是否属于流落全世界、已经彻底解域化、意识形态也自由流动的自由职业者,那么眼下的情况或许就不那么美好了:他们是一支用谷歌翻译交流的想象力后备军队。
这些脆弱的支持者注定无法形成一个新的阶级,他们很可能如同汉娜·阿伦特忿恨的描述,是“所有阶级拋弃的对象”。阿伦特口中一无所有的冒险家,那些随时准备被聘为殖民雇佣军和剥削者的都市皮条客和地痞流氓,如今被推向了叫作艺术世界的全球流通领域,他们的身影隐隐约约(且极度扭曲)地映射在创意突击手的队伍里。如果我们承认,今天的突击手所处的环境可能也处于变动之中(震惊式资本主义的混沌灾区),那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定会是一幅非英雄主义、充满冲突和矛盾的艺术劳动图景。
我们必须面对事实:对艺术劳动而言,没有既成的抵抗和组织的方法。机会主义和竞争不是对此劳动形式的偏离,而是其固有的结构。这支劳动大军永远无法整齐划一地前进,除非跟着爆火的“嘎嘎小姐”(Lady Gaga)模仿视频跳舞。国际的联合已成为过去。现在,让我们继续生活在全球化中吧。
还有个坏消息:政治艺术通常回避讨论这类问题。探讨艺术领域本身的状况以及其中公然存在的腐败现象是一种禁忌——想想让那些大型双年展进入某些边缘地区所需的贿赂——大多数自诩具有政治性的艺术家都不会讨论这个话题。尽管政治艺术能够表现全球各地所谓的在地状况,并经常将不公正与贫困捆绑起来宣传,但是促成政治艺术自身生产和展示的条件仍旧几乎无人提及。甚至可以说,艺术的政治就是许多当代政治艺术的盲点。
当然,体制批判向来对此类问题感兴趣。但今天,我们需要对这一批判进行更为广泛的延伸,与关注艺术机构,甚至是整个再现领域的体制批判时代相比,艺术生产(消费、发行、营销等)在后民主的全球化进程中扮演的角色有所不同而且影响更广。例如一个相当荒谬但常见的现象,激进艺术当下得到的赞助往往来自最具剥削性的银行或军火商,这类艺术已经完全嵌入城市营销、品牌打造和社会工程建构的修辞中。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政治艺术很少讨论此类现象。多数情况下,政治艺术只满足于让人们感受带有异域色彩的自我族裔化,摆出一副干练的姿态,再传达些激进的怀旧情绪。
我当然不是在主张采取一种无罪的立场。最好的情况下,这种立场只能是虚幻的,最坏的情况下,就是成为另一个卖点。最重要的是,主张艺术无罪的立场很无趣。但我确实认为,如果政治艺术家能够直面这些问题,而不是安然充当斯大林式现实主义者、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情境主义者,或是“杰米·奥利弗-对谈-假释官”这类社会工程师,政治艺术也许会变得更有意义。是时候把苏联的纪念品艺术扔进垃圾桶了。如果政治被视为他者,被当作发生在别处的事,总是被归于被剥夺权利、无法发声的群体,那我们最终会错过如今赋予艺术本身政治性的存在:艺术作为劳动、冲突,以及⋯⋯乐趣发生的场域。这是资本矛盾的集中地,在此处全球与地方产生出极其愉快又时而骇人的误解。
艺术领域充斥着极端的矛盾和前所未有的剥削。其包含着权力交易、投机买卖、金融控制,以及大规模的、欺诈性的操纵。但是艺术也充满共性、运动、能量,以及欲望。在最佳迭代版本中,艺术是一个由流动的突击工作者、四处奔波者贩卖自我感知的推销员、少年技术鬼才、预算敲诈专家、超音速翻译员、博士实习生,以及其他数字流浪者和临时工组成的无与伦比的世界性舞台。其原则强硬但不容批评,散发着塑料般的梦幻感。在这里,竞争残酷无情,团结才是唯一异质的表达方式。到处都是迷人的无赖、恃强凌弱的国王和差点成功的选美皇后。艺术是HDMI接口、CMYK模式、LGBT群体。自命不凡、若即若离、摄人心魄。
这个烂摊子靠着大量辛勤工作的女性付出全部精力来维持。在资本的严密监视和控制下,蜂窝式的情感劳动深深卷入人自身的多重矛盾之中。这一切都使得艺术与当代现实息息相关。艺术之所以影响现实,正是因为其与现实的方方面面都纠缠在一起。其是混乱的、根深蒂固的、充满困扰的、不可抗拒的存在。我们可以尝试将艺术理解为一个政治空间,而不是企图再现总是发生在别处的政治。艺术不在政治之外,但政治存在于艺术的生产、传播和接受之中。承认这一点,我们或许就能超越再现政治的平面,开启另一种政治,而它就在我们眼前,随时准备敞开怀抱。
文章来源:【影艺家】艺术的政治 | 黑特·史德耶尔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日啖荔枝300g
The service of the fruit is precious.
内容 0
粉丝 0
日啖荔枝300g The service of the fruit is precious.
总阅读0
粉丝0
内容0